海岛夜话

1976年初，已经走向暮朽的主席似乎意识到，在他百年之后，叶剑英将成为江青走向权力巅峰的最大障碍，就像当年汉高祖手下的大将军周勃，成了吕后攫取皇权的不可逾越的障碍一样。主席说自己一生只干了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搞了“拥护的不多，反对的不少”的“文化大革命”。所以，“坚定的文革派”江青等人一直为主席所青睐纵容，而否定“文化大革命”者，无论是谁则坚决不容，邓小平最后一次被打倒就是毛主席“钦点”的。于是，1976年，中共中央首次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行文，在同一份文件上，既任命华国锋为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中央军委第一副主席、国务院总理，又不忘写上叶剑英“因身体原因休养”的文字。毛主席在他最后的时刻，没有忘记“赋闲”叶剑英，好让“文革派”将他的第二件大事坚持到底。

毛泽东不是神，他让叶剑英退出权力核心，并非无缘无故，而是源于叶剑英对“文化大革命”的态度。1967年，正是“文革”如火如荼展开之际，林彪、江青等互相勾结，大闹华夏，党政军各级领导纷纷被整肃下台或者投进监狱。叶剑英在一次会议上写了一首词偷偷地递给陈毅：“串联炮打何时了，官罢知多少？赫赫沙场旧威风，顶住青年小将几回冲？      严关过尽艰难在，思想幡然改。全心全意一为公，共产宏图大道正朝东。”从这首词中足见叶帅对“文革”的态度。这年二月，在京西宾馆的军委扩大会议中，江青在会上专横跋扈，随便点名，叶剑英面对权倾一时红得发紫的江青，怒不可遏猛拍桌子，竟然震断了自己的掌骨。叶帅一向儒雅自持，个性从不张扬，江青见此，惊愕不已。想必主席知道这情况后也同样会感到相当震惊的。

叶剑英京西拍案断骨，对江青表示出极大的藐视，这在当时，无疑是极为严重的事件，因为谁都清楚，在当时，主席发动“文革”仰赖的两个重要人物，一个是林彪，一个就是江青。藐视江青，会被人认为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藐视毛泽东的。英国有句谚语：“女人能够饶恕对她的伤害，但绝不会忘却对她的藐视。”江青大凡如此，从1967大闹京西开始年到1976年被华叶逮捕止，恐怕江青一天都不会忘记叶剑英对她的藐视。

但是，正因为敢于藐视江青所表现出来的胆识，历史再一次在重要的关头选择了叶剑英。

胡适，是新文化运动的旗手之一，也是有名的“亲美派”，曾经担任过北京大学的校长。胡适有句名言：“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我一直以为与邓公的“猫论”有异曲同工之处（当然，时代背景完全不同）。胡适是一个很不愿意当官的学者，从未放弃以民主、自由强国的理想的追求，对蒋介石的独裁统治很不以为然。尽管后来一度经不起老蒋的劝诱，学者改行当了几天官去了，官至蒋介石领导下的“国民大会”主席，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对民主、自由的追求。老蒋到台湾去后，曾经请胡适出来组建新党，参加总统竞选，但胡适均婉言谢绝。1956年，适逢老蒋七十大寿，这个时候没有几个人不去抬轿子唱赞歌的。但胡适却反其道而行之，好话不说一句，还要向老蒋说些不合时宜的带刺的话，专门写了一篇《述艾森豪总统的两个故事给蒋总统祝寿》一文，劝老蒋要“努力做到’三无‘——无智、无能、无为。”说是”无智，故能使众智也；无能，故能使众能也；无为，故能使众为也。“奉劝老蒋”彻底想想“这六字诀，“努力做一个无智而能御众智，无能无为而能乘众势的元首”。

这样的祝寿法，真是大煞风景！堂堂一个总统，岂是你胡适的木偶？于是，胡适遭到严肃的批判。说来也怪，胡适这人，国民党批他，共产党也批他。但是，恰恰是这个胡适，可能是建议老蒋多看看毛泽东的文章的少有的几个人之一。胡适向老蒋推荐老毛的什么文章呢？——《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目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反对党八股》等等。胡适藐视蒋介石，一直在为民主、自由和政党政治奔走，最后还是因老蒋一手制造的雷震冤案给气死了。在台湾，对胡适虽有不少异议，但人民依然敬重他，纪念他。老蒋的第二代没有让胡适失望，胡适追求民主、自由、平等的国家的理想，终于在台湾得以尊重。

历史上藐视权贵的故事很多，而藐视权贵者的下场好像没有几个是好的。尽管如此，不信邪，敢于藐视的还是大有人在。民族的强大、国家的进步，在某种程度上是需要某种的藐视的。林则徐在鸦片战争中很藐视坚船利炮的英国人，英国人对此恨得咬牙切齿，最后逼着清政府将林则徐流放到新疆。但是，就是这个敢于藐视不正义战争的林则徐，却受到英国人的尊敬，英国人甚至在伦敦蜡像馆里为林则徐塑起了蜡像。中国法定的一个传统节日就是端午节，端午节源于屈原。闻一多生前曾这样评价屈原：“最使屈原成为人民热爱与崇敬的对象的，是他的行为，不是他的文采。”一曲《离骚》无法唤醒昏昏欲睡的楚国民众，屈原最后不得不以投江一死来唤醒社会良知。后来谭嗣同也效法了这种无奈的做法，“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当谭嗣同说出此话时，想必一定是痛切心骨悲壮如山的。他们藐视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腐朽没落的制度以及被这种制度熏养出来的萎靡不振麻木不仁丧失了是非之心的国民心态。正如胡适说过的：“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

人性有善恶，世道有正邪，因此就有了藐视。人不可以什么都藐视，比如藐视生命，藐视财富，藐视名声，藐视学问，藐视英雄，藐视高尚情操，藐视天才人物等等。但是，人也不可以没有藐视。没有什么可藐视的，远比什么都藐视的更可悲，更无药可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