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知天命
几天来深陷奥运节目不能自拔,因为激动人心的时刻时常出现。每当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干涸的老眼总会湿润。但最最令人激动的、能够让俺老泪呯然而出的,到现在为止恐怕还只有这一幕:年届50的栾菊杰在战胜了突尼斯小将之后,展开了她那幅已经准备好的小横幅,上面写着三个有力的魏体字:“祖国好”!
这位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上为祖国赢得了世界剑坛最高荣誉的“剑客”,作家理由在报告文学《扬眉剑出鞘》中让她成了令一代人敬佩的女英雄。《扬眉剑出鞘》的开篇就深深地吸引了崇拜英雄的50后、60后们(我特地找出当年的这篇报告文学)——
“一辆闪着红十字标记的救护车和两辆小汽车,驶出马德里体育宫,沿着公路向前疾驰。
这是1978年3月26日的晚上。透过车窗望去,西班牙的首都沉浸在深蓝色的夜幕里。朦胧的建筑物,晶莹的喷水泉和闪烁迷离的灯光从窗外一晃而过。马德里的初春的夜色清凉如水,而车里人的心情却灼热、焦急……
汽车停在一所医院的门前。
鬓发斑白的西班牙击剑协会主席和中国青年击剑队教练员庄杏娣,簇拥着一个年轻的中国女运动员,直奔医院的急诊室。击剑协会主席找到医生,用西班牙语急切地告诉刚才发生的事。他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又翘起拇指,朝姑娘晃个不停。
姑娘的左臂上包扎着绷带。她叫栾菊杰,还不到二十岁。身材修长,亭亭王立。红润的脸颊,红得像一朵山茶花。眉眼俊气,一副清秀的江南女孩子的模样——在她的身上,找不到一丝好武斗勇的特征;恰恰相反,还显得有几分稚嫩。
医生解开缠绕在她左臂上的绷带,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映入人们眼帘的有两处伤口。那是一柄钢剑折断之后,被断裂的锋茬刺穿的。伤口透过皮下的肱二头肌,鲜红的血在向下流淌。内侧的伤口刺开了花,粉红的肌肉向上翻卷着……”
事实上的栾菊杰,到今天她依然是一位英雄!作为本届奥运会中年纪最大的一位运动员,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在祖国举办的百年盛会。在她准备这写着“祖国好”的横条字幅时,我们不知道她的心境是什么样的,也许谁都可以想象得出来,也许谁也无法想象。《扬眉剑出鞘》中有这么一段话,也许可以看作是30年后的栾菊杰这种心境的一种诠释:
“民族情操是体育运动的血液”!这位坚强的剑客,为在她的“知天命”之年参加这次盛会,她付出了很多很多——竞技有情但更多是无情,她放弃了击剑俱乐部的收入,到全世界各地剑坛拼搏积分,能坐火车的就不坐飞机,能节省一分钱的就决不花一分钱。她的执着终于换来了第29届奥运会的参赛资格。她再一次“扬眉剑出鞘”,尽管她没有在这个领域里赢得最后,但英雄又何需完美?她的执着、她的精神、她的信念、她的爱,已经让她拥有了整个世界!
孔老夫子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栾菊杰,“知天命”之年,“知天命”之人!
补附《南方周末》的《栾菊杰二十年的回家征途》文:
栾菊杰二十年的回家征途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马昌博 实习生 柳天伟
2008-08-21 08:11:27
胜利的那一刻,栾菊杰泪流满面,她随后拿出写着“祖国好”的条幅,高举过头。条幅是早就准备好的,栾菊杰的丈夫顾大进,在南京特地制作了它。因为有规定不能将标语横幅等物品带入奥运场馆,栾菊杰将它藏在了头盔的夹层里。“第一是想表达对祖国的热爱,第二也是希望祖国不要忘记她。”顾大进说。
终点
“进场时大家都在叫我的名字,”栾菊杰说,“这给了我力量。”
再漫长的征程也有终点,而剑客栾菊杰选择在祖国结束它。
她努力地给这趟旅途赋予各种特殊的痕迹,比如,飞抵中国的时间是7月14日,是她的50岁生日。
这是她的最后一届奥运会。1984年在洛杉矶,她为中国获得了第一枚奥运击剑金牌;1988年的汉城,她兵败退役,移居加拿大;又20年后,栾菊杰15个月征战了15站奥运积分赛,终于赢得代表加拿大队参加北京奥运击剑比赛的资格。
所以,从一开始,现场的观众给予栾菊杰的便是热烈的欢呼。“进场时大家都在叫我的名字,”栾菊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这给了我力量。”
这种来自祖国的欢呼,对于栾菊杰来说也许已经久违。
8月11日上午,女子花剑第一轮比赛。栾菊杰一度跌倒,但还是战胜了比自己小30岁的突尼斯选手。胜利的那一刻,栾菊杰泪流满面,她随后拿出写着“祖国好”的条幅,高举过头。
条幅是早就准备好的,栾菊杰的丈夫顾大进,在南京特地制作了它。顾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因为有规定不能将标语横幅等物品带入奥运场馆,栾菊杰将它藏在了头盔的夹层里。“展示条幅的原因,第一是想表达对祖国的热爱,第二也是希望祖国不要忘记她。”顾大进说。
8月11日下午,栾菊杰在第二轮比赛中不敌匈牙利剑手。那一刻,拉下头盔的“失败者”栾菊杰,微笑着跟观众告别,全场观众,起立鼓掌。
第二天,25岁的中国选手仲满获得了男子佩剑个人赛金牌,这也是栾菊杰24年前拼得那枚金牌之后,中国赢得的第二块奥运击剑金牌。很多人觉得这代表着延续和轮回。仲满也说,赛前自己跟栾菊杰合影,“沾了一点喜气。”
这或许是对栾菊杰表达敬意的另外一种方式,同样的,对栾菊杰自己来说,这也是一个再美好不过的告别。
“回家的梦”
欧洲比赛期间,她的朋友赞助了她一张机票,但这种机票只能在航班有空座位的情况下才能登机,为了等位,栾菊杰在巴黎机场足足待了两天两夜,其间只买了一根香蕉和一个苹果。
“第一次参与奥运是代表中国,我希望最后结束我的奥运生涯也在中国。”栾菊杰对本报记者说,“这是回家的梦。”
世界排名400名开外,而且奥运积分为零,2006年12月,栾菊杰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回家”征程。
开局并不顺利,亚洲的三站积分赛,首尔、上海、东京,栾菊杰的得分依然为零。
年龄是个问题,在上海站的比赛中,最后一场加时赛,她就因为体力严重不支而被淘汰。困难甚至包括眼神,一次比赛中因为没有戴隐形眼镜,栾菊杰拿错了小号的鞋,打完比赛,一个大拇指的指甲已经翘起。
2008年5月4日,在国际剑联男女花剑世界杯上海分站赛上,因为急性肠炎,栾菊杰在比赛后呕吐并昏倒。有一次比赛完毕,栾菊杰两个星期爬不动楼梯。“我知道自己的希望很小,但是只要有一线机会,我就不想放弃。”栾菊杰对本报记者说。在沉寂的亚洲三站之后,她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站打进前12名,获得8个奥运积分。
事实上,在栾菊杰获得奥运会参赛资格之前,加拿大政府并无补贴。栾菊杰不仅要自己承担积分赛的费用,而且她是家里收入的主要来源,她不工作,就没有薪水。
为了省钱,栾菊杰选择坐火车参加比赛,在火车上也尽量吃干粮。结束比赛回到家,她往往第二天便去击剑俱乐部上班。
2007年7月,加拿大国家队要求栾菊杰参加集训,因为久不上班,栾菊杰一家收入已大为减少,她要求不参加集训,却被加拿大队拒绝。“这是最艰难的时刻,当时就想要放弃。”栾菊杰说。最终还是她丈夫在她生日那天替她给加拿大队回复了邮件,写下“Yes(是)”。
在欧美各国奔波,一站站艰苦积分。直到2008年3月法国马赛站后,栾菊杰终于拿够了62个奥运积分,以加拿大第一的成绩,获得北京奥运参赛资格。
就在这样的胜利时刻,栾菊杰仍然在为节省费用而费尽心思。她的朋友赞助了她一张机票,但这种机票只能在航班有空座位的情况下才能登机,为了等位,栾菊杰在巴黎机场足足待了两天两夜。
因为舍不得花一百多欧元住旅馆,栾菊杰在机场吃睡,其间只买了一根香蕉和一个苹果。“艰苦的时候,你才知道怎么把持方向。”栾菊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击剑妈妈”
“她张嘴对我说 ‘妈妈win(胜利),妈妈win’,我就已经特别满足。”
在加拿大生活近20年,栾菊杰享有“击剑妈妈”的称号。
1988年汉城奥运会失利后,栾菊杰身患急性肾炎,终于正式退役。她没有在江苏省体委任职,而是选择了出国,理由仅仅是“想学一门语言,以加入国际剑联”。
栾菊杰取得了加拿大埃德蒙顿市一所大学的全额奖学金,然而31岁的她“觉得(上学)比夺世界冠军还难”。她带去的不到3000美元,也只够8个月的房租。所以,当栾菊杰找到在埃德蒙顿击剑俱乐部的按照小时领薪水的教练工作后,放弃了大学课业。
栾菊杰很倔强,说如果在国外没待两年就回去,“让别人笑话”。
她没有加入国际剑联,而击剑教练的工作,她一做18年。教练的薪水,要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并不显宽裕。不过她的一个朋友也记得,有一次栾菊杰在国内某大学作报告,之后学校给了演讲费作为答谢,栾菊杰说“见者有份”,“嘻嘻哈哈地”把红包分了,“连司机都有”。
1991年,栾菊杰的大女儿出生,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智力障碍。第一次做心脏手术时,大女儿只有10个月大,整整昏迷了21天。
当地的社会服务工作者说,可以把这个孩子送给一户好人家抚养,但栾菊杰夫妇拒绝了。“我只能在她有限的生命里把所有的爱给她。”栾菊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她曾说,女儿的命是捡回来的,“这真让我把人生看透了,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了。”
某种程度上说,大女儿的生命,就是栾菊杰的生命。“选择留在加拿大完全是为了孩子,只有在加拿大的医疗保险制度下,孩子才能活得好些。”顾大进对本报记者说。
现在,已经17岁的大女儿,仍然带着心脏起搏器生活。栾菊杰夫妇后来又有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他们都很健康,正跟他们的妈妈学习击剑。“(来加拿大)我不后悔。”栾菊杰对本报记者说。在她眼里,大女儿是她的“天使”,“她张嘴对我说‘妈妈win,妈妈win’,我就已经特别满足。”
两代人的明星
栾菊杰轻声地说,这几天“是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
2008年8月11日,理由坐在了栾菊杰比赛的现场。
30年前,20岁的栾菊杰刚刚在世界青年击剑赛上崭露头角。其时栾菊杰在比赛中被对手的断剑刺穿了持剑臂,但她最终坚持比赛,夺得亚军。不久,一篇关于她的报告文学轰动全国,名为《扬眉剑出鞘》,理由就是作者。
看着当年的“小栾”30年后再度搏杀奥运赛场,理由同样泪流满面。
1984年,栾菊杰夺得中国第一枚奥运击剑金牌。那一年,栾菊杰当选为中国“建国35年以来杰出运动员”。“那时候,好像我的名字是家喻户晓。”栾菊杰说。
事实上,今年栾菊杰再度参赛时,还有观众撰文,回忆自己小学时读到《扬眉剑出鞘》时的激动。不过,在栾菊杰的博客上,称呼她“栾阿姨”或者“栾妈妈”的留言占了大多数。其中一条留言写道:“请原谅,作为一名90后,我无从见证您在剑道上飞扬的青春。但是08的奥运赛场上您深深感动了我。”
栾菊杰在今年7月与北京众辉国际体育管理公司签署了合约,该公司同时也是姚明和丁俊晖的代理公司。“栾菊杰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品牌,现在是需要找到一个承载个人品牌的平台和机会。”顾大进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而栾菊杰的新打算,是要在上海办一所击剑学校。前不久回国,她还捐献了自己一百多件参加历次比赛的用品,包括那件1984年的中国奥运代表团的运动服。
8月14日,栾菊杰离开北京的日子。一大早,她去参加了加拿大代表团的一个活动,随后抱着快餐回到丈夫、孩子所住的宾馆。
三个孩子还在熟睡,栾菊杰声音嘶哑,面露疲惫。“没有一分钟的喘息。”她笑着对本报记者说,这几天中,参加各种活动,“比比赛还累”。
但她轻声地说,这几天“是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
11点多的时候,栾菊杰带着一家人从宾馆出发,前往某国内品牌在王府井的一家旗舰店挑衣服。没有打车,一家人选择了坐地铁,栾菊杰忙着清点人数,派人买票,并不时呼喊着自己的三个孩子。
这一刻,这个50岁的女人,只是一个带孩子出门的妈妈,已不再是赛场上断喝的剑手。




栾菊杰——好样的!
2008 八月21日 @ 1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