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

什么是友谊?友谊……就是离别后深深的怀念。         ——列宁       

在那段被人诬陷打进牢狱失去自由的艰难岁月里,我经常想到几个“生前友好”。有两个人,尤其想得多,其中一个就是“马哥”。

我与马哥相识于刚上中学之际。那时还处在“文革”的动乱时期,学校“复课”,上帝把我们编到了一个班级。“文革”前,老家的这所中学是高考的标兵,夺过十年“高考红旗”,我的叔公陈元晖曾经给学校赠送了许多书和教学设备,并请叶圣陶先生为这个学校题写过校名,校址就在当年美国传教士办的基督教堂里。

我和“马哥”有很多的相似之处。嫉恶如仇,眼睛里容不得半点尘土;江湖义气,对朋友绝对忠诚,还有爱打抱不平。有一点最可以让我们走到一起的,是我们都是苦孩子。“马哥”是个孤儿,每个月由政府发给6元钱的生活补助,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我当时随父母从北方城市“清洗下放”回老家不久,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在农村里需要租农民的房子住,生活极端困难,几乎交不起学费。我们同时又因为学习好,而且都能写出一手好字而受到老师的偏爱。人穷而学业好,奠定了我们的友谊基础。 在第一学期评助学金时,“马哥“因学习成绩好再加上是“孤儿”的“光荣成份”,被评为最高一等的助学金,我因学习成绩好但没有其他可以比他优越的条件而获得次一等的助学金。由此彼此开始相互注意。也许是因为孤儿,“马哥”平时无拘无束,豪放不羁,敢作敢为,甚至连当时支持“造反派”造反的绝对权威的“军代表”,他都敢顶撞冒犯,柔性不足“野性”有余。而我,因为家庭境地不好,自卑腼腆,拘谨有余,内敛低调,不善交际。但性格上的差异,并不妨碍我们成为好朋友,反而情投意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几个同学结成了“死党”。

不过,“死党”们在一起时,“马哥”总喜欢自居老大,当“超级大国”。而我,因为比他小一点,性格上又不张扬,总是成为“弱势群体”,划属“第三世界”。“马哥”这个“超级大国”好斗,经常四面树敌,攻击其他“死党”成员。因此,我们几个“第三世界”成员也经常形成统一战线整他。“马哥”每次发动“战争”,最后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后来“马哥”学乖了,常常选择单兵较量,乘人不备发动“攻击”。“第三世界”们都在时,他就服服帖帖,伪装温顺得比小绵羊还小绵羊。这使我饱受其“害”,因为我最常与他“狭路相逢”。

终于,我们逮到了修理这个“超级大国”的机会。有一次,我们借到了曲波的《林海雪原》。“马哥”利用“超级大国”的地位,取得优先阅读权。第二个阅读的是“第三世界”的另一个成员。一天,他拿着《林海雪原》急匆匆地找到我,翻到其中一节关于“203首长”少剑波向白茹写了一首“军中一小丫”的诗表示爱慕之情的章节,边上有一行钢笔字:“我爱××”,说怀疑这是“马哥”写的,让我确认一下。我看了一下,确认无疑,“马哥”与我同从于一师,他的字即使烧成灰我都会认的。不过,那个年代,“爱情”是个禁区,中学生“谈情说爱”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没人敢涉及,即使知道一些也是懵懵懂懂,既缺乏实践经验,也缺乏理论准备。好在自然界规律是不可抗拒的,“情窦初开,男女相爱”是可以无师自通的。但“××”是我的表姐,不但家庭条件优越,而且是我们班上最漂亮的女同学之一。对我们这几个穷小子来说,什么人不能“爱”敢去“爱”她,那不简直就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于是,“第三世界”全体成员经过秘密讨论,决定借此机会整一整这个“超级大国”。

尽管“超级大国”再强大,但那“小秘密”毕竟是“不可告人”的。“马哥”的“单相思”被揭穿后,他简直窘得不行,恨不得地上有条缝立马钻进去。从此以后,“第三世界”拥有了制服“超级大国”的“核武器”,只要“超级大国”乱说乱动,“第三世界”的弟兄们就威胁将这“丑闻”公诸于众。“马哥”为此老实多了,对“第三世界”的弟兄们的攻击程度明显减弱。

没想到,当年他没有把漂亮的表姐给爱上,却把表姐的邻居、我们班上另一个漂亮的女同学给真爱上了。不过,这是多年以后的事,是他到高中毕业后到部队当上了连职干部的事。当年,学校组织“宣传队”大演“样板戏”时,“马哥”演“李玉和”,她演“李铁梅”。在一年一度的“联合国”“民主生活会”上,“马哥”公开了这个秘密。“李玉和”竟然爱上“李铁梅”,简直成了爆炸性新闻,这立即引起“第三世界”的强烈反响。可以说当年“马哥”和“李铁梅”相爱,对“第三世界”甚至对“李铁梅”一家以及“马哥”的自家人的震动程度,丝毫不亚于现在的法国总统萨科奇爱上私生女布吕尼。很快,在这个问题上,“第三世界”中出现了严重分歧。因为“李铁梅”家境好,父母都是“吃皇粮”的,但家中三个小孩都是“千金”,“李铁梅”为家中最小的“千金”,两个姐姐都已出嫁。听说“李玉和”与“李铁梅”相好,“李铁梅”的父母开出了极苛刻的条件:要娶铁梅可以,但他必须招赘上门。而按照我们老家不成文的规矩,让人家招赘上门,是男方的天下奇辱,只有没有血性没有能耐的男人才会做出如此选择。为此,“第三世界”各成员认识高度一致,群情激昂,义愤填膺:这不是太欺负人了吗?不是明摆着不同意把铁梅嫁给“马哥”而找的借口吗?你瞧不起俺哥们可以,咱就不娶“李铁梅”。天下之大,难道“李铁梅”找不了还怕找不到王铁梅、赵铁梅、孙铁梅吗?哥们就不信这个邪!大家越说越激动,就差点到“李铁梅”家造反了。“马哥”见状,再加上其伯父和其亲弟的强烈反对,痛苦万分。我见“马哥”这个好像从来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痛苦的家伙,如今竟然被爱情折腾得如此痛苦不堪,深知“马哥”堕入情网不浅,转而坚决支持“李玉和”娶“李铁梅”,并提出我的理由:第一,他们两人都是一个姓氏,以后“李铁梅”生出个儿子什么的不可能是第二个姓。既然如此,又有谁分得清是谁上谁的门呢?丈夫就是丈夫,老婆就是老婆,难道以后还会有男的给女的当老婆之说?第二,两人是同学,又是同乡,又同台演过戏,象“四清”工作队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一样,知根知底有“三同”,有什么不好?至于以后仪式怎么办,管它呢,都是形式而已,内容是主要的,只要“马哥”觉得“李铁梅”可以就行。大伙听我一说,也冷静了许多。其实,我在心里还有一句话不敢说出来:人家是富家“千金”又长得漂亮,能看上我们这些穷哥们,就谢天谢地了,小狗都可以有裤子穿了。但我知道这话千万不能公开,一说出来,我就有可能滚到“第四世界”去了。这帮弟兄一个个都是臭脾气,在原则问题上是不让步的。

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从此,我与“马哥”因为这件事能够站在同一立场而更加亲密了。后来,我找我的“李铁梅”时,同样也请“马哥”当总参谋长并由他进行秘密考察后才下定论的。

后来,我们都上学去了。

后来,他在29军军部工作,我在这个军部所在地的市委工作。

后来,他调到大区纪检部门并转业到省城的一个省直机关工作,我调到省委办公厅工作。

后来,他到日本留学一年后调到深圳工作,我那时还在大机关里混,每次出差到深圳、香港,必定找他。而每次他都要极尽地主之谊,把“马尿”灌得饱饱的,然后还要满嘴酒气坚持开车,带着我兜风,观摩深圳的一大风景线——几个高级宾馆里如云的美女,那些贱“美女”们浓妆艳抹,竟然一整排一整排地站在宾馆楼梯门口让野男人们“欣赏”!有一次,他请我去卡拉OK,喝得不省人事还要攥着一个小姐的手不放,弄得小姐叫疼不已,求助于我。我想让“马哥”规矩点,却遭到他的破口大骂,弄得我火冒三丈但又无可奈何,最后还得撑着把他架回宿舍。第二天他却全盘否认,说我诬陷,完全不知有这等丑事。不过他说只有在我这样的朋友面前才敢彻底放肆,完全暴露“庐山真面目”,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包括泡妞。我相信他对我的信任,正象我对他的信任一样,因为我们根本无需彼此“设防”,而且“马哥”也不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不过,后来几次到深圳,我又觉得他正在发生变化。由于他的工作性质,经常出入于灯红酒绿场所。我感觉他似乎变得胸无斗志,变得不思进取,变得消极颓废。他甚至不会使用电脑,不会发手机短信。我曾看过一个调查报告,现在65岁以上的老人,有55%不会使用电脑,有72%不会使用取款机,有84%不会用手机接发短信息。在一些方面,他生龙活虎。但在自身现代化素质方面的提升上,他似乎提前步入老年人的行列。这使我想起一位作家说过的话:“深圳是一个没有高尚理想和抱负的城市,一个仅仅靠着原始欲望驱动的城市,一个贫穷的阔佬,一个没有城市精神的家园。”话虽偏激些,但用在深圳的某些人身上,可能还比较适合。

后来,我下海,到一个上市公司当老总。他退休的年龄未到,但工龄已达30年。由于工作岗位的调整令他不满,“马哥”便有了提前退休之念,一则想到商海去见识见识,积累经验,二则也想在后半辈子让干瘪的钱袋子鼓一点,进一步改善家庭居住环境,对“李铁梅”也有个好交代。正好公司在四川投了一个工业性项目,于是我便“利用职便”,推荐他出任四川公司的总经理。“马哥”在任上,大刀阔斧,不怕得罪人,工作是相当尽心尽力的,按计划准时点火投产。但是,有些时候太意气用事,主观武断,全局观念不够,合作意识不强,特别是做为总经理,嘴巴总好像缺了个站岗放哨的,心直口快,不管是天皇还是地王,只要自觉痛快,无话不说。虽然“马哥”只干了几个月就打道回府,但这不是他的原因。说到底我还是很感谢他的。

后来,就是因为四川项目的事情,我被四川当地的一家公司(曾经的合作伙伴)诬陷,卷入了号称是当地“建国以来最大的经济诈骗案”,包括我们到四川的工业项目的投资都成了这个“诈骗行为”的一个部分。因为“马哥”是我方委派的总经理,根据律师意见,由他出庭在一些问题上为我作证比较好,虽然证不证并不影响案件的定性,但起码能够说明一些问题。当时,我母亲因我受无端被陷承受不了而含恨去世,我又被关押在异地他乡。我妻子在情况危急、极端艰难的情况下找“马哥”谈出庭作证之事,但“马哥”却表现反常,不但不积极支持,而且有“退避三舍”之嫌。真是“屋漏逢夜雨,行船遭头风”。一向对“马哥”非常尊重的妻子,感到从未有过的伤感,痛哭了一场——你老陈最好的朋友竟然连那些酒肉朋友都不如!需要他的时候却深怕牵连,胆小如鼠、肝胆不见!如果拿“马哥”与我当年的秘书小陈相比,在这一点上确是相距甚远。小陈不但出庭为我作证,而且在法庭上宣称他将以他的生命为我作证,慷慨言词旁听者为之动容 。我至今仍然为此而感动。

我为此事曾经深感痛苦。我为“马哥”而哀,为自己而悲。为“马哥”哀的是“义”字找不到了。为自己悲的是“知”字找不到了。我一直视“马哥”为知己,但在我被妖魔化之际,“马哥”连我是什么性质的人他都不敢肯定,枉为一生知己!这说明,要么是我变了,要么是他变了。为此,我曾写了一首《贺新郎·致友人“马哥”》。这首词我一直想与“马哥”切磋切磋,但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在这里,不妨摘录如下:

梦绕少年路。想当年,草堂声啸,田间嬉怒。病树前头人生始,少小沧桑如诉。知心话,几焦灯烛。空有荆轲心一片,怅国殇,志逸思飞翥。世象败,心依素。           

青山目尽怀今古。五十年,星河翻转,落阳老树。谋陷无辜川狼恶,千里决战荣辱。但回望,马惊如兔。关羽重行华容道,再放曹,只恐疑无数。伯仲问,在何处? 

去年春节,我到一位朋友家。这位朋友也是我和“马哥”共同的朋友,他好心地说,你与“马哥”之间有些误解。我回答他说,没有误解,只有理解。其实,世上任何生物,从本能上看,总是趋利避害趋吉避凶的。我何必太在乎丈夫小节呢?我心里清楚,“马哥”当时正处在想做一点事的关键时刻,而我这案子,天知道会给拖多久呢?且不说最终证明不会有什么问题,一旦卷进去,何时能解脱?你老陈能管得了我“马哥”后半辈子吗?毛泽东说过“同志间的理解和信任比什么都重要”。世界,需要不断的理解才能和谐共处。朋友,需要不断的理解才能保持友谊之树常青。换位思考,学会宽容,不要继续迂腐得用要求自己如何做的道德标准来要求他人。这辈子监狱都蹲过了,还会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吗?何况我又不是那个“宁可我负天下人而不可天下人负我”的曹孟德。

也许老了,这些时日,我常想起“马哥”。

我会永远怀念他的,并祝他一路走好,万事如意。

 

 

 

4个评论

  1. 大O小e:

    “生死之交当天不知罕有
    到你变节了至觉未够”

  2. 大O小e:

    送上我家陈奕迅《最佳损友》。。。虽然是粤语,真好好听。

  3. 爱森:

    朋友也许并不能成为一段永恒,朋友也许只是你生命中某段时间的一个过客,但因为这份缘起缘灭,更使生命变得美丽起来,朋友的情感更加生动和珍贵。

  4. RHD:

    沉重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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