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夜话

——一个不适时宜的故事 

春节即将来临。想想今年许多因冰雪天气而有家难归的弟兄们，真为自己感到幸运。但是，我也有过一次有家难归的春节，而且刻骨铭心终生难忘，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人祸。这就是2006年的春节。这个春节，我在四川省德阳市看守所里度过。

这是我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第三次被逮捕入狱，而且是在离春节仅有十来天的时间、母亲骨灰尚未安葬丧事尚未办好的情况下。德阳检察院的主要负责人与四川广汉新广公司那帮流氓沆瀣一气，在一审开庭公开审理滥用公权陷害无辜的真相大白后，眼看公正的判决即将产生，其通过公权以谋取不当之财的企图即将成为泡影，于是煽动该公司的员工趁着地方“两会”之际，上市政府和市法院游行静坐示威，混淆视听，将其自身失误造成的经济损失移祸于我，制造社会不安定因素捅向政府的“软肋”，向政府施加压力。果然，歹徒恶棍的阴谋又一次得逞。为了保证“两会”的顺利召开，保证春节期间的“安定稳定”，我这个在标语传单上被标榜为“德阳市建国以来最大的诈骗犯主谋”只好再一次充当法治社会进程中的“牺牲品”，进监狱以安抚“民心”，等待着法院的最后判决。而我，在公权之下，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也为了审判能够正常及时地进行，更因为相信乌云遮不住太阳这个历史多次检验过的真理，我依然像第二次“自投罗网”一样，再一次决然地走进监狱。

我被关押在编号为5号的牢房。5号牢里关押的人员共有11人，可能是德阳全看守所里层次和级别最高的一个牢房，其中有：一个涉嫌受贿的县委书记（后来知道因卖官受贿40多万元被判处10年徒刑）、一个市经贸局正处级副局长（涉嫌贪污，后来知道因“私分公款” 2万元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一个当地的基层法官（涉嫌敲诈勒索，后来知道根本算不上什么犯罪，但为了证明某种的“正确性”还是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三年）、一个到广汉投资药业的北京一个公司的总经理（涉嫌合同诈骗，与我同样罪名，在我一审判决之前被无罪释放，但那段时日每次提审回来，一个近50岁的人竟然象小孩一样痛哭不已，可看出受到折腾的程度），还有两个曾当过兵的“未决犯”（其中一个在福建当过兵转业到一个国有重型装备企业、酒后撞死人犯上交通肇事，一个湖南人刚转业到土地监察单位里工作的小伙子因网恋德阳一女千里会情人后被这网上女友洗劫一空无路费回家而入室偷盗），一个是专门破译信用卡密码窃取存款的“高智商犯罪”，还有一个是被追杀而杀人的贵州人、两个涉嫌盗窃（其中一个是“准少年犯”，因为作案被抓的时候他刚好满18周岁，故我称他为“少年犯”）。

春节前夕我又回到这个号房，发现里面被关押的面孔基本没变。那天晚上从机场到德阳，到被送进看守所时已经是晚上11多点钟了。午夜时分，万籁俱寂，天寒地冻，心如冰霜。值班警察和5号牢里已经入睡的所有在押人员，看到我右臂上佩带的黑纱，看到我象串门似地进出这个连鬼都不光顾的地方，无不感到惊奇。我再“进宫”，没有任何理由不说明重要情况——此人绝对是个“重刑犯”，起码是“无期犯”甚至是“死刑犯”！否则，绝对不会出去了又进来，绝对不会在春节就要到的时刻又进来，绝对不会在家里死了人了还要关进来。也许正因为他们这一点的判断，我在5号牢里的“地位”依然“显赫”，没有人敢动一个将要被“处死”的人的一根毫毛，因为谁都知道，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是碰不得的，一种是不怕死的人，一种是即将要死已万念俱灰的人。当然，好在上一次我在牢里呆的时日里已经打下一定的好基础，与牢里各界“名流”相处很好，仗着肚子里喝了的一点墨水，海阔天空，传道解惑，帮他们修改材料，教他们读诗诵词，为他们讲一些人生哲理和世界奇闻，给他们画图设计家居养猪场，送他们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美好梦想但足以在逆境中鼓舞斗志麻痹神经。我伊然成为他们的“精神领袖”，来自“大地方见过世面的大知识分子”，“威望”甚至超过了册封的“牢头”（即那位县委书记大人）。培根说过一句“知识就是力量”，即使在失去自由与世隔绝的牢狱里也同样得到证明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大年三十晚，年夜饭是四点钟开吃的。警察也要过年，看守所里所有的在押人员提前开饭。其实，饥饿，是每个人每天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每个人都巴不得早点吃“年夜饭”，巴不得午饭吃完就接着吃晚饭。听说年夜饭每人可以吃到几块肉，于是每个人都在想象着是什么样的肉，还有的竟然私下做起“交易”，瘦肉换肥肉，因为肥肉解馋。但结果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做成这个交易，连我这个最不爱吃肉平时只吃素的人，此时也非常非常想见到白花花的肥肉。果真，从墙洞里送来的每人一份的“年夜饭”里，确实都多了几块肥肉。那个已经饿得哇哇叫的湖南籍小兵，竟然高呼起“共产党万岁”。看着可怜的人，我最终还是抑制了强烈的食欲，将碗里少的可怜的几块肥肉给了那个“少年犯”。在温饱问题面前，并非本人特别高尚，一则我一看到这个小孩就联想起“洋插队”的儿子，二则我想我很快就可以走出这个鬼地方了，可这小孩一没钱二没势，这个鬼地方，超期限羁押是家常便饭，“少年犯”的小小案子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何日才有尽头？（我出狱的时候他还关在里头）

“年夜饭”风卷残云式地消逝了。接下来是漫长的夜晚。铁窗外爆竹声阵阵传来。突然，“少年犯”嚎啕大哭。“少年犯”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的父亲因工伤瘫痪在家，家里穷得叮当响。兄弟俩因穷辍学，只因想上一次酒馆海吃一顿，兜里没钱，于是偷了人家的两部自行车换钱被当场抓获，送进了看守所，其非法所得经司法鉴定共1200余元。他的母亲每次寄给他的家书，错别比没错别的多，但每一封都是亲笔书写。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家书，在用文字表达不了的地方就画个示意图，在牢里的儿子也都能看得懂，“少年犯”每次接到母亲的信都哭。

这个“少年犯”的哭声很快如瘟疫一样传染到牢里的每一个角落，好几个人跟着哭成一片。我与“法官”正在偷偷地下象棋（看守所规定不允许下棋，打扑克等游戏，棋子是平时我们偷偷用碎纸片做成的）。听到哭声，心绪全乱，我看到“法官”的眼眶也都充满泪水。这个“法官”已经被转了三个监管场所了，这期间他的太太刚刚为他生下一个小子，他却连儿子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其太太实为难得的多情蜀女，每封信都写得柔情似海，文笔就如琼瑶，法官每次都将太太的来信给我“欣赏”，我都怀疑他太太当年是不是琼瑶的小说看的太多了，不过，那些温情脉脉的东西我记不得，倒是有一句话现在还记得：“作为男人的一生，不可不坐监狱，但不可多坐监狱。”看来棋是下不了了，两人无言收兵，各领回车马炮想心事去了。

这种境地，谁不想哭，简直就不是人！没有人阻挠这哭声，甚至连巡逻的警察也不管。大概他们看多了这种情景。为了不让别人看到俺的哭相，我也钻进被窝里痛哭。母亲去世后的那些天，天天夜里都梦见母亲。此时此刻，更想起了刚刚去世的母亲，想起远隔万水千山的亲人，想起流氓恶棍强加给我的种种屈辱，想起那些人“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的得意和狰狞，悲恨交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真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走进这不讲理的世界，不该走进这人心险恶的地方，后悔当初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甚至拼他妈个鱼死网破！就仅仅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却要来吃这种苦头！这年头，“清白”二字能值多少钱呢？！“清官”被认为是“傻”，忠诚被认为是“憨”，娼妓不可耻，贫穷被人笑，这世道全浑浊了，连泪水都受污染！

大年三十晚，几乎整夜未眠。几次翻身起床，我发现法官、局长、老总还有那个兵等些人都在睁眼面壁，只有那个胖乎乎的县委书记竟然睡得打起了呼噜。凌晨，胡诌了一首《清平乐·囚徒》：

一年三度，望断自由路。劫命雒城高墙伫，竹爆声声更怒！（注：雒城为四川省广汉市的别称）

仰俯无愧苍生， 褒贬不任瘟神！ 阅尽潮落潮起，何惧今日浮沉！

四川的冬天冰冷冰冷。牢房里每天6：00必须准时起床，否则就要挨训。7：00准时吃饭。饭都是从一个墙洞往里送的。因为三十晚没睡，初一便起得早。曾听母亲以前说过，老家有个习俗，年三十晚要睡得迟，初一早要起得早，这样好运气来了才不会错过。

起床号吹响后，警察打开了紧锁的号房铁门。到处都还是黑乎乎的。我第一个冲出牢门，端着脸盆盛水洗澡，想借一盆清水洗掉以往所有的秽气，迎接新的一年好运来到。我坚信法律会还我清白给我公正的，新的一年会给我带来光明的。

打开水龙头，冰水剌骨，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好在一肚子的怒火，烧去了任何寒冷。“法官”与我一起“冲凉”。实在冻得没办法，我唱起了《国际歌》，“法官”随声应和。看守所里规定不允许唱歌。今天是大年初一，心一横，老子今天就是要向这条清规戒律挑战，向强加给我们身上的不公平挑战！但是，并没有见到谁来制止我们的歌唱，而且突然发现，原来整个喧闹的看守所，突然整个地鸦雀无声，只有我们两个浑厚悲壮的《国际歌》声在回荡：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一切归劳动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虫！最可恨那些毒蛇猛兽，吃尽了我们的血肉。 一旦把他们消灭干净，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数九寒天，我们站在水泥地板上，一遍一遍地唱着，一盆一盆地倒水。受过重伤的左肩因冷水刺激隐隐作痛。泪水和冷水滚到了一起。列宁说过，一个无产者，不管他来到哪个国家，不管命运把他抛到哪里，言语不通，举目无亲，远离祖国，他都可以凭着《国际歌》的熟悉的曲调，找到自己的同志和朋友。是的，我们唱着《国际歌》，就是想为自己寻找同志和朋友，寻找公正和正义。

冲罢冷水唱罢歌，“少年犯”问我：“陈叔，你们唱的是什么歌，很好听。”可悲啊，这首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最著名的一首歌，也是我最喜欢的其中一首歌，如今却是两个共产党员在进入二十一世纪的年代里在自己人的监狱里唱的！更可悲的是，如今这个社会还有多少人会去唱这首歌呢？还有多少人会唱懂这首歌词呢？这是一个信仰缺失的时代，一个对人道的民主的共产主义价值观不敢理直气壮地宣扬的时代！所以贪欲横流，所以黑白颠倒，所以善恶之心缺失，所以是非标准不明，所以利令智昏鸡鸣狗盗，所以良心泯灭栽赃陷害，所以滥用公权伤天害理！

年初一早上，看守所当局给每人一份汤圆。不知道四川这里为什么初一早上要吃汤圆。我没问。尽管汤圆少的可怜，但总算有所体现人道主义精神。

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默默的吃。很快，早餐宣告结束。接下来又是度日如年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