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忠诚与燕子的节目
一早回老家,接年迈体弱的父亲到福州过年。与“下放”到老家县城念小学的燕子一起刚迈进既熟悉又陌生的老房子,父亲豢养的一只黑茸茸的狗——“黑仔”扑面迎来,把大尾巴摇得呼呼作响。我很少回老家,这漂亮英俊的“黑仔”对我却一点也不陌生。父亲告诉我说,“黑仔”会认亲,如果是陌生人,一靠近家门它就狂吠不已,“凶相毕露”。如果是自家人,就是没见过面,它也会认出来,亲得不行。果然如此,“黑仔”一直围着我转,两只大前脚不停搭在我和燕子身上,向我们表示特殊的礼仪。
自母亲走后,父亲一直舍不得离开老家。的确,老家单门独院,房屋虽已旧,情趣当不减,能养狗养猫,能养鸡养鸭,能种树种菜,一派人与动物和谐共处的天地。一口已有百年历史的老井,更以其甘甜的“乳汁”滋养着老厝。老了有自己的一块小天地,有如陶渊明,远离啸尘,悠然自得,实为不易。特别是陪伴的“黑仔”,已经被父亲驯化得极懂人性,叫它站着它不敢坐,叫它坐着它不敢跑,比我们这些当儿孙的听话的多,忠诚的多。多次请父亲同住一城,父亲都问,那里能养狗吗?不能养,狗怎么办?
最终还是因为狗,父亲依然没有同车返回,只答应春节时到省城住两天。我只好带着燕子,打道回府。
其实,“下放”到国外的儿子与“下放”到乡村的燕子,对狗的真情丝毫不比父亲差。想当年在省委大院里“半山准别墅”住的时候,那时正上小学的儿子回到乡下老家领回一只全身雪白雪白的小狗后,从此这“小白”与儿子就结下了牢不可破的“革命友谊”。儿子放学回来,“小白”老远老远就能听到儿子的脚步声,然后,一跃而起,飞奔下山迎接,天天如此,雷打不动,风雨无阻。一次,儿子还没到家就老远呼喊着“小白”的名字,“小白”又是一跃而起,出门迎接。但是,这次“小白”性情太急,直接从阳台往下跳,那可是落差足有五六层楼高的高度啊!不幸,“小白”因此一跃一头撞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再也爬不起来了。那几天,儿子饭食不香,悲伤至极。后来,儿子写了一篇纪念“小白”的作文,老师给打了“优”并当作范文叫他在全班上朗读。我看了这篇文章,也不能不为儿子的真情所感动。遗憾的是,这篇文章由于数次搬家后来给弄丢了。
路上,问燕子这次春节联欢晚会准备表演什么节目。燕子说:“关于狗的故事。”
我不解。
“从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叫做《一只家犬给主人的一封信》,我看了很感动,就摘了下来,准备在晚会上朗诵这篇文章。”
我说起码这篇文章要让老爸把把关。
于是,燕子将这篇文章给了我——
这是一只家犬的自述。当作者自费7000美元以全版广告的形式在报纸上刊登后,这只狗震撼了每一个人的心……
下面是它给它的主人的一封信——
当我还是一只小狗的时候,我的顽皮滑稽每每惹来你的笑声,为你带来欢乐。虽然家 里的鞋子和枕头都被我咬得残缺不全,你依然把我视作你最好的朋友,甚至把我唤作你的孩子。就算我调皮捣蛋,你总会对着我摇摇手指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不过最后你都会向我投降,玩闹着搓我的肚皮。
你忙碌的时候,百无聊赖的我只好把家里弄得一团糟。我无声的抗议对你总是管用的。每晚睡觉前我都会跳到你的床上,倚着你撒娇,听你细诉自己的梦想和秘密。我们常常到公园散步、追逐,偶尔也会乘车兜兜风。每天午后我都会在斜阳下打盹,准备迎接你回家。这些日子,我确信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渐渐地,你把更多时间花在工作上,再花更多时间去找寻你的另一半。无论你怎样繁忙,怎样烦恼,我都会耐心守候你,陪你度过每个绝望心碎的日子,并支持你的每一个选择,尽管有时是糟透了的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每天你踏进家门,我都会一样兴奋地扑向你,迎接你回家。
终于,你谈恋爱了,我为你感到无比欣慰。你的她,你现在的妻子,并不是爱狗之人,对我总有点冷漠,但我还是衷心地欢迎她到家里来。对她我也绝对服从,偶尔还会撒撒娇,我要让她知道我也很爱她。
后来你们添了小娃娃,我也跟你一样万分雀跃。我被他们精致的面孔、他们的一颦一笑感染了,我真想疼他们一下,好想像爱你般爱你的孩子,然而你和你的妻子却深怕我弄伤他们,整天把我关在门外,甚至把我关到笼子里去。孩子们慢慢长大了,我也成了他们的好朋友。他们喜欢抓着我的毛皮蹒跚地站起来,喜欢用幼小的指头戳我的眼睛,喜欢为我检查耳朵,也喜欢吻我的鼻子。我尤其喜欢他们的抚摸。因为你已经很少触摸我了。有时候我会跳上他们的床,倚着他们撒娇,细听他们的心事和小秘密,一起等待你回家。
我喜欢他们的一切一切。为了保护他们,我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我总是深信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这样的想法,令我最终成了“爱的俘虏”。曾几何时,人们问起你家里有没有宠物时,你总是毫不迟疑地从包里掏出我的照片,向他们娓娓道出我的轶事。可是,近几年有人问起同一个问题,你却只是冷冷地回答“是”,随即就转向别的话题。我已经从“你的狗儿”变成只是“一条狗”了,甚至对我的开支也变得吝啬起来。
后来你的仕途来了个新转机,你可能要到另一个城市里工作,移居到一幢不许豢养宠物的公寓去。终于,你为“家庭”作出正确的抉择。可是,你是否还记得,曾几何时我就是你“家庭”的诠释?
你的车子出发了。我不明真相,还在旅途中充满期待。终于我们抵达的是一家动物收容所。里面传来不只是猫儿和狗儿的气味,还有恐惧、绝望的气味。你边写着文件边对那里的人说“我知道你们一定可以为它找个好归宿的。”看着你,他们耸耸肩,露出一个很难过的神情。对于这里的老犬最终会走的路,他们了如指掌;纵使老犬们身怀着各种各样的证书,又如何?你的儿子紧抓着我的颈圈,哭喊着:“不要!爸爸,求你别让他们带走我的狗儿!”你狠下心去撬开他的小手指,直至他再也触不到我。我担心他,更担心你教给他的人生课:什么是友情、什么是忠诚、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对生命的尊重!
你终于要走了。你躲开我的目光,最后一次轻轻拍我的头说再见。你礼貌地婉拒了保留我的颈圈及拉绳的权利,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你有你的期限,我也知道自己的期限将至。
这里的人整天忙得团团转。但倘若时间许可,他们总会抽空照料我们。在这里我食物不缺,可是这几天以来我已食不下咽。最初每当有人经过这牢笼,我都会满心期待地跑过去,以为是你回心转意来把我接回去。后来我退而求其次,只盼望有谁会来救救我,或者只是关心一下,我就心满意足了。更多更多的小狗被送到这里来,我这条老狗惟有撤退到最远的一角。可悲的是它们仍天真活泼,似乎对将要面对的命运毫无知觉。
这一天我听到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迎着我而来;我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临了。她带着我轻轻走过长廊,走进一间异常寂静的密室里。她把我轻轻地放在一张桌子上,揉着我的耳朵叫我不要担心。我清楚地听到我的心因为预期即将发生的事而猛烈跳动,可是同时脑子里却隐隐浮现出一种解脱的感觉。但是本性使然,我能感到她肩上担负着十分沉重的担子,就像我能感应你一切的喜怒哀乐一样。她温柔地在我的前腿套上止血带,我也温柔地舐她的手,犹如许多年以前我在你悲伤的时候安慰你一样。然后,她熟练地把注射针插入我的静脉里。一阵刺痛以后,一股冷流走遍我的全身。我开始晕眩,我感到倦了,躺下了。我看着她慈悲的眼睛,我喃喃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呢?”她好像听懂了我的话,拥着我连声道歉。并急忙解释她必须要这样做以保证能带我到一个更好的地方,一个充满爱和光明,跟尘世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那里我不会再受冷落、遭遗弃、被欺凌,不用再到处闪躲,不需再自谋生存……
可我不相信,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向她摇了摇尾巴,我竭力想让她知道这句“你怎么可以这样呢?”并不是对她说的,对象其实是你,我最爱的主人。我想念你,我会永远怀念你,永远等待你。我只希望你生命中的每一个人也可以同样忠诚地对待你……
别了,我最爱的主人!
来吧,我最爱的狗!
2008 二月3日 @ 17:28
不管看什么,跟狗有关的,都要哭。
2008 二月4日 @ 2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