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夜话

报载：河南登封农民为市委书记立碑颂德，碑文如下：

（碑面）：张学军书记主政登封以来，功德无量。值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和北京奥运举办之际，敬立石碑颂扬。

（正文）：嵩岳巍巍，颍水泱泱。古老大地，文明闪光。地质博物，五代同堂。佛儒道教，以沫濡相。寺庙林立，古建悠长。学军主政，大举连场。赫赫伟绩，惠泽八方。治理环境，山青气爽。配置三产，均衡适当。调整结构，经济增长。文明创建，城市丽亮。重视农业，农民欢畅。科教发达，创新向上。登封扬名，全民共望。少林幽静，整治得方。申遗举措，民心所向。和谐登封，百业兴旺。纵观成果，马列领航。小平理论，基础牢强。三个代表，指明方向。科学发展，振兴总纲。展望未来，前途无量。

说实话，我对这碑文实在没有多少兴趣，总觉得“八股”味太浓。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碑文写得如何，而在于如今百姓能想出这样的“鬼花招”为官员“树碑立传”，仅此，就蕴涵着太多的精神符号。很多人对此持不同看法，微词不少，甚至嗤之以鼻——怎么可以对一个市委书记立功德碑呢？看看周恩来总理、邓小平同志，他们为中国老百姓做了多少了不起的贡献！可这么伟大的人物，不但功德碑没有，甚至连骨灰都没有留下！

在中国历史上，好像没有给活着的官员建生祠树活碑的传统习惯。曾经破此例的恐怕只有唐朝的魏忠贤了。当年无耻的大太监魏忠贤和他的阉党党徒们不知出于何意，竟然开天辟地地给”魏公公建“生祠”（建祠堂庙宇也是立碑的一种），有一个巡抚还极尽逢迎之能事，为”魏公祠“写过这样一幅楹联：“至圣至神，中乾坤而立极；乃文乃武，同日月以长明。“这简直比孔圣人还孔圣人。但这毕竟不是天下百姓给魏太监建的祠立的碑，”魏公公“的生祠之拜，终为历史笑料。从此以后，中国传统更是只拜死人不拜活人，只拜古人不拜今人，只拜神人不拜凡人。因为，”魏公公“的生祠闹剧表明了，活人、今人、凡人一般都是有可能犯错误的，而且什么时候犯错误都很难说。所以，河南人敢于破此传统，其勇气和精神都值得感叹。

不过，给当地的市委书记立”生碑“，似乎也让人感觉到有点滑稽可笑。农民嘛，这感情也实在是过于朴素了吧？当然，我想，登封百姓为市委书记立碑的举动，肯定不是市委书记沽名钓誉授意干的。对农民的这种朴素感情，也没有什么必要过多地责难。在我们这样的“初级阶段”的国度里，老百姓以这种方式来对他们认为的“好官”歌功颂德，并不见得都是一件坏事，立起来的是石碑，看到的是一种人心，是一种民意，且不说碑文是什么性质的赞歌，但起码是老百姓对地方官员所作所为的一种肯定，也是一种“碑鉴”、一种期待——中国的老百姓以其特殊的方式来寄托他们对官员们持续地而不是短暂地做好事的希望，其鞭策、警示的意义恐怕大于褒扬。试想，如今像县委书记、市委书记或者更高一级的官员，老百姓能用文字表达的“鉴定意见”又能写在何处呢？

这使我想起我曾经朝拜过的海南的“五公祠”，这是座后人给历史上几位为民请命而被贬至琼州的忠直大臣立的大碑。到过“五公祠”的人们，可能都会听说过一个故事——这个“五公祠”差点变成了“六公祠”。准备给这处“公祠”增加编制的是20世纪90年代的海南人民，“公祠”的第六位主人就是在20世纪80年代担任过海南省行政长官的雷宇同志，而不是宋代贬谪琼州的苏东坡同志和明代客死海南的海瑞同志。

雷宇何许人也？这是一位11岁就成为我地下党情报联络员，15岁就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6岁就出国打仗抗美援朝。30年后即46岁时他担任任仲夷的秘书和广东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省委研究室副主任，48岁时写了关于加快海南发展的建议方案却因此被派到海南行政区任行政长官，“让出主意者去实现自己的主意”；51岁时因“海南汽车走私事件”被罢了官连降几级到一个县里当县委副书记。小平南巡后复出任广西壮族自治区副主席，62岁时（1996年）辞职尽孝老母亲。他敢讲真话，曾经“犯上直谏”，先后“冒犯”过华国锋、胡耀邦、zhao紫阳三任党的最高领导人。他为海南人民的富裕和海南的发展鞠躬尽瘁肝脑涂地，时任党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务委员谷牧曾经在一次会议上动情地倡导国务院各部门的同志学习雷宇的工作精神、工作作风和工作干劲。在“海南汽车事件”中，雷宇揽过于已、危难仗义，尽力保护与他共同工作过的同事。他扎扎实实做事，干干净净做人，在海南、广西两地任职7年，不带家属，不住招待所，而是住在机关大院里，吃在机关饭堂里。在海口时，他的住房没装空调，只有一台旧风扇。在广州省委干部宿舍，有一位在省委办公厅任职的同志登门造访，发现这位“高干”家里竟然没有一件值钱的物什：厅里坐的是破旧的木沙发，看的是黑白电视机，房里睡的床是两张凳子上铺的木板，发黄的蚊帐挂在墙角上。雷宇在海南只有三年，但他给海南人民留下的形象高于五指山，人民对他的怀念有如涓涓万泉河。

为什么海南人民要给雷宇建“生祠”？我想道理很简单，这位雷公必有足以感动百姓的地方。如今能够让百姓感动的官员，多吗？让百姓能够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树碑建祠以纪念之的官员，恐怕更是凤毛麟角。河南登封这个碑能立多久，结果如何，我以为并不重要。我们无需用现代社会的公民意识的标准来衡量中国老百姓今天的简单行为，也无需以批评家的口吻说这是“封建主义人身依附君权至上的思想残余”来指责中国老百姓的朴素情感。有人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中国将在2035年赶上或超过美国吗？我敢说，如果中国大地上有千千万万个可以让老百姓动起真感情去树碑的官员，如果千千万万个老百姓有权力选择自己认为的好官，中国在2035年赶超上美国绝不会是一个梦想！

当然，立碑毕竟需要占用土地，中国土地资源极为有限，我们还是换种立碑的方式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