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夜话

——从皮定钧将军怒斥谎言说起 

原福州军区司令员皮定钧将军，一次到甘肃张掖考察地形，一路颓垣破屋，山穷水恶。将军命令司机驱车进入山村。当地山民见有外人来，纷纷聚众围观。将军看到山民皆破衣烂衫，其中有一名十几岁的女孩子衣不蔽体。将军脸色阴沉地问陪同的地委书记：“为什么不穿衣服？”地委书记回答说：“她是傻子。”将军走进一山民家。屋里的妇人见有人来，神色紧张，慌忙用手将衣襟拼命往下拉，全都盘腿坐在炕上，无一人起立迎接。将军见状，极为不悦，质问地委书记：“看到了没有，你们这里的女人没有裤子穿！”地委书记回答说：“这里的老百姓就是这个习惯。”面对地委书记的谎言，将军怒斥：“你家的女人有没有这个习惯？！”

皮定钧是一员“儒将”，如果换成性急气盛的许世友，恐怕他当场就敢掏出手枪来毙了这个鬼话连篇的地委书记！但是，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党内政治生活非常不正常的年代，不说谎言的官员恐怕是很难生存的，谁讲真话谁倒霉，而且，说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鼓励——谁说的谎言越多越大甚至越离奇，可能官升得越快活得越好！

遗憾的是，这种说谎恶习，至今仍时时可见，甚至有成性成瘾之忧，“村骗乡，乡骗县，全国都骗国务院。”一些官员说起谎来，张口就来，从不脸红，阴阳两界，判若二人。那个假话，足以让《康熙辞典》去掉“脸”字。

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宗教信仰，固然有不同的道德伦理和价值观念，但几乎所有的民族、国家和宗教信仰都有一个相同的道德戒律，那就是：“要诚实，不要说谎”。这种作为一个人最基本行为规范的道德戒律，后来上升为法律，成为政府的公信力、企业的诚信度的一个重要的也是最基本的衡量标准。

实事求是地说，在这复杂的世界上，除了“圣人”，恐怕没有什么人一生中没有撒过谎的。为了替自己的“说谎”行为辩护，人们将“谎言”分成三六九等，有的是大谎，有的是小谎。有的是原则性很强的谎，有的是无伤大雅的谎。有的是野心家的弥天大谎，有的是小百姓的即兴小谎。有的是把说谎当乐趣的谎，有的是违心说谎的谎。有的谎不害人也不害已，有的谎只害人不害已，有的谎不害人但害已，有的谎则害人也害已……由于这世界的人们说的谎言林林总总，实在太多，研究谎言的人们为了研究方便，只好将谎言种类归为“善意”与“恶意”两大类。

但是，无论如何，谎言都是某种危机的表现。一个家庭里出现了谎言，必定是这个家庭内部出现了问题，尽管有时它可以由家庭的成员用“善意的谎言”去化解和避免。而一个上市公司如果充满了谎言，就比较危险了，财务报表是虚假的，披露信息是虚假的，离破产也不会太远了。一个司法机关如果充满了谎言，那么就很危险了，冤假错案就不可避免了，生命的价值就别想得到尊重了，司法人员的谎言，无论如何，只有“恶意”之论，绝无“善意”之说。以此类推，一个社会如果充满了谎言，那么就更危险了。如果大家都“习惯于说谎”的社会，肯定是一个已经或者正在陷入巨大危机甚至是走向没落的社会，是一个不革命不变革无以生存的社会。

我们今天所处的这个社会，是从太多的谎言中走过来的。且不说几千年的封建史，就是从建国以后的老毛时代，到改革开放后的今天，说假话、造假案、制假产品、报假数字、树假典型，……等等等等，枚不胜举，至今仍不绝于世，甚至，希特勒手下的宣传部长戈培尔说过的一句“谎言重复多遍就是真理”竟然也成了某些人心领不喻的“真理”。封闭制度下的大量谎言害苦了天下百姓。为什么在这次汶川大地震中有许多人竟然对那个弃学生而逃生的老师“范跑跑”给予同情和支持？我曾对此百思不得一解。现实中的问题，只有回到现实中寻找答案。这些“挺跑派”们，无非是基于这么一个最基本的道德判断——在今天这个谎言太多的社会里，一个敢讲真话敢暴自私的人是可爱的。至于是否可耻，另当别论。在他们看来，“无耻的真话”的道德魅力远胜于“崇高的假话”！

最近的陕西“虎照事件”和贵州“瓮安事件”，受到了媒体和许多人的普遍关注。有那么一些人，特别是有那么一些公权机关，仍然为能不能坚守住“说谎可耻”这个人类最古老、最普遍、最基本的道德戒律而困惑。“虎照事件”已经被有关部门揭出“真相”，“虎照”作假者周正龙也已逮捕法办。但是，人们对事件本身的许多问题仍然持怀疑态度，一个没有文化、不懂电脑、从没有摆弄过数码相机的农民，竟然一个人就可以将“纸老虎”弄成“真老虎”？他究竟是“替身演员”还是真正的“导演”、“编剧”或“主演”？人们普遍认为这个“虎照事件”离真相还有很大的距离。这只“虎”是真是假，其实与全国老百姓关系不是太大，之所以引起“公愤”和普遍关注的是一些官员在光天化日之下愚弄了善良！“瓮安事件”也吸引了大家的眼球。几个国家权力的象征的县“衙门”，一夜之间被几百个平民百姓捣毁。这么大的事件，难道可以将全部原因归咎于“黑恶势力”的煽动？现在的老百姓再也不是“愚民时代”的老百姓了，谁都懂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谁都明白“几只泥鳅能掀起什么大浪”的道理。还是贵州省委书记石宗源说的好，这个事件看似偶然，实属必然，是迟早都会发生的。石书记在事件发生后访问群众，对群众三鞠躬，但还是没有人敢说真话。他的真诚，换不到群众的一句真话。作为“封疆大吏”久经沙场的他，心里清楚得很，瓮安事件与西藏的“314事件”是一个性质完全不同的事件，袒护“黑恶势力”的公权机关，实际上就是最大的“黑恶势力”！失信于民、失德于政的政府和官员，又怎么能呵护公正与正义？又怎么不受到老百姓的“洗劫式的报复”呢？

记起一个小故事。一次，陈毅元帅与白扬谈论电影，陈毅说：“我憋了好久喽，没得机会说。你们电影里演的那些领导干部，我一看就有气，他一出场就把手背在身后，说话装腔作势，总是端着个架子，只会板起面孔训人，专整人家的思想，自己就没有思想问题？也没有感情，不通人性？！共产党的领导干部总像这样，还了得，打起仗来谁来掩护你呢！”陈毅元帅对白扬说的问题，现在看来，“情节”是轻得不能再轻了，简直不是个“问题”。就是如此之轻的“问题”，身经百战的陈毅元帅都担心在未来的战争中谁会去掩护“他们”！ 

从某种意义上说，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最大成果之一，就是我们党和政府建立起以互联网为民意表达的平台，在更大的程度更广的空间上让更多的人参与与谎言做斗争，去伪存真，去假扬善。靠说谎过日子的人不会长久，靠说谎过日子的政府必定倒台。陈毅元帅的担心，不知道那些靠谎言起家、以谎言度日、用谎言害人的人，会不会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