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高地用什么来坚守？
——从王石为灾区捐款200万元说起
一个公众人物、全国房地产公司第一把交椅的万科董事长王石，只因他为汶川大地震捐了200万元，便有N个人对他口诛笔伐，大有声讨“大汉奸”之势。有个网友写了一篇颇具文采的讨王檄文《新史记.奸商记.王石篇》 ：
王石者，广西柳州人氏。其母戎狄也，故性悍。少有异志，及长，经营房产，遂至巨富。和谐年间，川中大震，死伤数万，房屋毁之十有八九，灾民流离失所。上令天下共济之，国人莫不解囊。时有香江巨贾邵逸夫琉球巨贾王永庆者皆出钱一亿，而石出二百万，众皆责之，谓其为富不仁。或诘问：公，国之巨富。太平时，登珠峰跨南极，逞一己之私欲，穷百万之民膏，未尝见公有惜金之意；今值国家危难，灾民倒悬之际，公退避三舍，独怜阿堵，此岂非‘宁可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也？石辩曰：灾降中国乃常事也，吾留余钱以备后用。又曰：济民赈灾，人所自愿，岂能强我所难？
石喜爬山，各界深为仰之。众曰：尔虽登世上第一高峰，然心胸境界高不过一坟头矣。有当时流行语为证：做人不能太王石！
王石开始捐200，与倪萍小妹相比，本人也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但因此就把王石纳入“奸商”之列，也觉得有点儿不妥。看到王石同志一时四面楚歌，攻击者的武器基本上都是“道德导弹”，于是也在网上匿名做了这样的解释（大意）——王如是个人所赠，无所谓多少，有捐就行，200万也不算少。如是上市公司捐赠，可能需要经过决策程序，因为即使是董事长也有个权限问题，大额的捐赠必须经过董事会甚至是股东会的批准。——因为本人毕竟在上市公司呆过，我的那个上市公司里就有这条明文规定。否则，就有可能出现高管人员拿着上市公司的钱（也就是股东和股民的钱）到处作“人情”的现象，这也是极不道德的。当然，这种解释在一片废墟的镜头下和群情激昂的讨伐声中几乎等于放屁——有的“屁”还会响，可我这个“屁”连个响声都没有。
后来知道，这位“喜爬山“的”大款“在道德力量的压力下，又为自己为什么只捐200万做了说明。遗憾的是这个“在不恰当的时间里说了不恰当的话“，依然躲不过“道德导弹”的攻击。最后，王石所在的企业不得不追加1个亿支持灾区重建。然而，这个追加的大笔款项捐赠，又因为“在不恰当的时间里选了不恰当的地点“，遭受第三轮“道德导弹”的攻击。有人还专门列举了这巨款投入灾区建设的种种卑鄙目的，甚至将国家规定的“捐款可抵税”政策也成了攻击的对象，彻底揭露了“王九王十“们的“奸商”嘴脸（有人还愤怒地将”王八“当作“王十”之兄）。
这种大规模的道德攻击，“令我欢喜令我忧”。喜的是，一场大灾难激发起国人的拳拳爱国心，人不分男女老幼，地不分东西南北，“都是一个汶川人”，全国人民的道德觉悟空前的提高。忧的是，再这样以道德为武器对我们的企业家和一些社会名流展开大规模的攻击，我们的慈善事业，终有一天将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5.12汶川大地震给中国造成的经济损失，给灾区人民带来的心灵创伤，无疑，是巨大而罕见的。在抗震救灾过程中，全国民众表现出来的上下一心共赴国难的民族凝聚力和百折不挠一往无前的顽强精神，让全世界为之震撼。许多名人明星，许多商界名流，许多普通百姓，许多机关干部，慷慨解囊，捐款捐物，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充分展示了中华民族的伟大情怀和崇高境界。疾风知劲草，危难见真情，良知被震痛唤醒，人性光辉在废墟上闪烁。在大灾大难面前，我们看到了大真大诚、大善大爱，大情大义。从党的总书记、国家总理到千百万民众，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共同筑起了一个有目共睹的道德高地。应该很自豪地说，我们的人民完全有理由站在这个道德高地而傲视众生，对着那些在危难之际表现出来的冷漠人性指手划脚说三道四！在我们感叹物欲横流世风日下之际，在我们重新寻找我们的“核心价值观”之时，面对着来自民众的几百亿捐款，我们，为自己的同胞感动！ 如果说凡事都保持冷漠的人，那么，这个人必定是一个心理灰暗而自私的人。如果说凡事都保持沉默的民族，那么，这个民族必定是一个衰败而没有希望的民族。在这场大灾大难中，长高的不仅仅是喜马拉雅山的山脉，同时也长高了中华民族的道德高地！
回过头来再说王石，作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企业家，是否因一时一事就可评定其功过是非，就可认定他是一个没有责任感的“奸商”？本人水平有限，加上对名人们从不高攀也不了解，故没有发言权。但在上述“讨王檄文”中，特别是其中一句：”尔虽登世上第一高峰，然心胸境界高不过一坟头矣“，这话着实震撼心灵！这是站在道德高地上的“顺风而呼“，声者亦疾，闻者亦彰！
但是，今天我想说的正是这个“道德高地”。这个高地，是否可以成为千百万民众心中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灾难过后，这个高地是否可以永不沉没？
我们的民族从来就重视道德高地的构筑，在这个高地上高高站立的，有许多道德楷模，从古到今，从海瑞岳飞包青天到雷锋焦裕禄孔繁森，数也数不清，它是伟大的民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是一个充满着人性光辉的部分。
但是，这些道德楷模的力量似乎往往只感动好人，感动不了坏人。许多在党旗下可以宣誓、在民心前可以承诺的人，往往灾难一过，事过境迁，在金钱权力美女的巨大诱惑面前，人性的弱点往往使他无力攀登上道德高地，有些人往往临到绝顶，却因一脚不慎滑到谷底。我曾经设想，在大灾大难面前，万众一心，绝对不会有人去挪用善品，侵吞善款。但是能有几个人相信呢？我也曾经设想，作为重灾区的德阳，曾经有那么几个为取不义之财而滥用公权谋陷于我的人，在汶川大地震中死难孩子的尸体面前应该会忏悔灵魂唤醒良知懂得尊重生命积善行德，但他们做得到吗？我们的道德高地，往往是有道有德者的祭台，而不是无道无德者的祭台。
道德的力量有时极其伟大，有时却极其苍白无力。用道德的力量来批判不道德的行为，对政治家可能效果彰显（因为政治家首先就必须是道德的楷模）。但对其他人，可能是苍白的。我们假设，如果王石真是一个在汶川大地震中表现得不怎么“道德”的人，但是，他和他的公司依然可以为社会造出质量上乘、房型理想、足以抗8级以上地震、性价比具有明显优势、非常符合无房者需求的房子，这种“非奸”产品，你是买还是不买呢？我们的社会是接纳还是不接纳呢？
道德高地究竟要用什么来坚守呢？
我们应该用什么来保证道德力量的坚定和伟大呢？
在这里，让我说一说华盛顿，这位美国人尊为“国父”的人。在美国独立前的1775年6月，华盛顿被委任为美国大陆军的总司令，为美国的独立而战。在他接受任命时，华盛顿表示，战争期间他将不拿一分薪饷，并将筹集所得全部用于公共事业上。1783年12月，纽约解放，独立战争宣告胜利，华盛顿向大陆会议主席交出陆军总司令的职务，同时华盛顿上交的还有一份他任总司令八年时间里的经费支出帐本，在这个帐本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八年来的每笔支出，华盛顿还在账本上有留有许多旁注。这位主席看了账本后非常感动，在议会上他举着账本说：“华盛顿将军的美德决不会因为军事生涯的结束而消逝！”1789年，声名远播的华盛顿当选为美国历史上的首任总统，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是带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忧虑与不安动身前往纽约的，虽然我乐意响应祖国的号召为祖国服务，但是却没有多大希望不辜负祖国的期待。”1796年9月，华盛顿担任两届总统后，坚辞总统职务，为美国开创了总统非终身制的先河。正是在他的任上，美国奠定了成为一个伟大国家的制度基础。享有世界声誉的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曾经写道：“华盛顿的性格中也许没有某些可以令大家眼花缭乱、不禁为之神往的富于诗意的要素，但是，一个人身上缺点那样少、美德那样多，或许是历史上罕见的。他身上集中着各种各样的美德：小心谨慎，坚定不移，机敏睿智，温和稳健，遇事明断，主持公道，英勇无畏，坚韧不拔，诚恳待人，宽宏大量。”华盛顿去世后，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总统夫人艾比格尔这样评价道：“他拥有权力，具有广泛的影响，但他只有在为了国家的利益时才使用这种权力和影响……如果我们纵观他的一生，历史将不会再产生一个与他相匹敌的人物。”
作为美国的第一夫人，对前总统有这样的评价，也实为罕见。
但是，华盛顿，就是这么一位品德高尚人格完美的伟人，在他的任上却一再告诫人们：对人性，绝不能做过高的估计！我们今天可以看到一个颇有戏剧性的问题，我们当年的制度模式设计，都是以美好的人性为出发点，结果，却生出许多人性之恶来。而美国的许多制度，包括国家体制的设计，从不以人性本善为出发点。但是，这并不影响美国人民在他们的土地上构筑起道德高地！两个轮替当着“世界首富”的巴菲特和比尔盖茨，一个宣布将85％的个人财富即370亿美元捐给慈善基金会，另一个说只要留下100万美元给他的子女就够了，其他也都捐赠给慈善事业。卡内基、洛克菲勒、福特等，这些世界级的实业家，同时也是最为慷慨的慈善家。为什么？一言以蔽之，他们的爱心，可以在制度的蔽护下得到100%的尊重和珍惜！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慈善款项被怎么挪用截留贪污甚至还有百分之多少的手续费需要克扣！
美国人形成的道德高地，其基础并不建立在空洞的豪言壮语的流沙之上，也不建立在道德说教之上。在防止人性之恶泛滥的制度长期浸染下，美国这个极其宣扬个人主义的国度，却形成了令世界不得不敬佩的社会整体进步的荣誉感。法国人托克维尔在他的《美国的民主》一书中这样写道：“凡是能够使社会正常发展和有助于工商业的安然稳妥的德行，在这个国家都受到特别地尊重，而忽略这些德行必将受到公众的鄙视。”托克维尔还指出：“一切慷慨激昂的德行，虽然常常使人为之目眩，但又往往会给社会带来动荡不安，所以这个国家的人民反而视之为是低等的。人们可以忽略这些德行而不致于失去同胞对他们的尊重，而硬要表现这些德行，就会得不偿失。”托克维尔对美国与欧洲的年轻人还做了一个小小的比较：“我在美国见过一些有钱的年轻人，他们的家庭出身和家产，本可以使他们清闲自在，但舆论坚决反对他们如此，他们也不得不服从舆论，去从事一种职业。在欧洲，我却经常见到一些日益穷困潦倒的人，为了不让与他们相同的人耻笑而游手好闲，他们宁肯清贫受罪而不肯劳动。”
对生命的尊重，对劳动的尊重，对创造的尊重，对企业家的尊重，使他们对道德高地的基础夯得多么严实！
对美国制度的赞赏，往往容易引起误解，甚至可能也会被一些人痛斥为“王十之兄”。所以，我还得说说自己的老祖宗是怎么构建和维护道德高地的。
厉以宁教授在给学子们讲企业的激励机制问题时，讲了孔子是如何看待“见义勇为”的两个故事：
有一天，孔子的一个学生在河边上走，忽然听到有人喊救命，原来是有人落水了。他就跳进激流中，把溺水者救了起来。被救者的家属非常感激，赠给他一头牛。那时的牛是非常值钱的。这个学生高高兴兴地把牛牵回家了。别人议论说，“这个人下水救人，固然不错，但不地道，很贪。你们看，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也敢要，看来人品不怎么样。”孔子知道了此事，表扬了这个学生。为什么要表扬呢？孔子说，因为他的行为在向社会宣告，只要你冒险去救人，给你多高的奖赏，你都可以接受。这就会鼓励更多的人在碰到这种情况时，都会跳下水去把人救起来。
厉教授讲的另一个故事是：
当年鲁国有一项规定：凡是鲁国人去国外旅游，在国外看到鲁国人沦为奴隶的，可以垫钱把他赎买出来，回国后到官府里报账。有一次，孔子的一个学生到国外旅行，果然看到鲁国人在国外有沦为奴隶的，他就垫钱把他赎回来。但回国后没有去报账，人人都夸他品格高尚。孔子知道这件事后批评了他。有人对孔子说，他做了好事为什么还要批评他呢？孔子说，他的行为将会妨碍其他在国外沦为奴隶的鲁国人被赎买出来。如果都像他这样做，今后有人到国外去，看到鲁国人沦为奴隶，他就会想：我垫不垫钱赎他呢？如果我垫了钱，回去报不报账呢？不报账，我就白白地丢了一笔钱。如果我回国报账，人家就会把我同那个人相比较，说某某人赎买奴隶不报账，说我品格不如某某人那样高尚，我何必多此一举，招人议论呢？他一想到这，他就会假装看不见奴隶，不管了。这种赎买奴隶而不报账的做法，岂不是妨碍了更多的奴隶得到解救吗？
无论是中国的孔夫子，还是美国的华盛顿，他们都是伟人圣人，因为他们通悟这个世界上的人性，善于引导人性在道德高地上闪光，通晓这个社会要保持健康持续发展最需要和最重要的道德基础是什么。孔子的教育，也正好证明了法国人托克维尔考察美国社会得出的一段话：“荣誉，在它最受人们重视的时候，比信仰还能支配人们的意志。甚至，在人们毫不迟疑和毫无怨言地服从信仰的指挥时，也会基于一种模糊而强大的本能，感到有一个更为普遍、更为古老和更为神圣的行为规范的存在。”（《美国的民主》P343）这种行为规范，就是一种道德规范，顺之者谓之善，逆之者谓之恶；顺之者光荣，逆之者可耻。
让我们回过头来再看看王石，也许我们高悬着道德之剑的手会慢慢地放下。
我认为我们在向所有为灾区伸出援助之手的同胞们和子弟兵们致敬的同时，应该向王石致敬！不管怎么样，王石也是在第一时间向灾区捐款的，王石，也是一个有爱心的人。
我们应该向企业家们致敬！对企业家们，我们应该象美国社会那样，有更多的宽容、理解、尊重和支持，因为，离开了他们，再高的道德高地都有坍塌的危险！
同时，我们应该好好地向我们的老祖宗孔子致敬！是他老人家最早认识到必须建立一个让人们愿意从事慈善事业、更好地帮助困难同胞的机制和制度。
这是一条通往道德高地的必由之路！
精彩之极！乘端午来临之际，定要好好奖赏海岛博主几摞粽子！顺祝：端午节快乐！
2008 六月6日 @ 21:46
中国有一种非常糟糕的心态，就是对富人的妒忌，所以一旦富人忘乎所以，就会被这险恶的人心毁于一旦。
2008 六月7日 @ 2:44
一个人的能力有多大，他对社会的责任就有多大。
2008 六月11日 @ 19:23
中国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人民，如果能够再有一个让人人对社会负责任的制度，中国才真正是一个“大国”了。
2008 六月11日 @ 2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