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夜话

成都有个“城中城”。这个“城中城”有个奇怪的名字：“宽巷子、窄巷子”。这个“宽巷子、窄巷子”，如成都城的脐带，是成都这个古老而时尚的西部之都的“身份证”。据当地的一位作家说，成都是一个“很休闲的城市”，“休闲成都”的自然源头在都江堰，而文化源头就在这“宽窄”两巷子。“宽巷子和窄巷子”是成都的一大人文景观、一个历史缩影，如今也是成都的一张名片，如同福州的“三坊七巷”、上海的“新天地”。《新周刊》曾经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在北京，时间就是机遇；在上海，时间就是时尚；在广州，时间就是金钱；在成都，时间就是生活。在中国的大城市中，数成都人活得最另类……”宽窄巷就是这＂最另类＂的一种。

从2000年到四川投资到2005年的一场官司，其间我来来去去成都也不知道有多少趟，但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顾不上在这“休闲之都”“休闲”一下，尤其是2005年的那场恶人欲致我于死地的官司，更是让我无好心境欣赏成都的“休闲文化”。不过，从2000至2010，10间我还是去了武侯祠和杜甫草堂这两个圣地。去武侯祠就是冲着那句据说是让一代伟人毛泽东驻足了五分钟的一个对联，去杜甫草堂就是冲着杜老先生的那一句脍 人口的诗。可成都的朋友说，这两个地方虽是好地方，但是沉重的历史的积淀，不能真正代表成都。成都是个平民社会，平民文化才是成都的特色。孔明先生和杜甫先生都活得不够平民，所以活得很累。他建议我要了解成都，就得去宽窄巷。在那里，可以看到＂最成都＂的地方，也可以看到成都的善良，看到好人比坏人多。

11.22.,接到法院正式通知，说是终审裁定已下，维持原判。公正终于还我。五年了，整整五年了，充满着辛酸和痛楚的五年！法律是“宽门”？还是“窄门”？有一说是“不二法门”。“法门”不二，解释因人而多样。但不管怎样，我生命旅程中遇到的这扇“法门”，终在一批有正义感的“守门人”的努力下，坚守住了。要知道，这可是实现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防线啊，这个防线，可是多少平民的心灵底线！当晚，我与同事张乘坐最后一个赴蜀的航班，再一次踏上这已经烂熟于心的航线。23日上午，在德阳法院回成都路上，接到妹妹电话，说今天是母亲的五周年忌日，她做了些菜。我告之妹妹，这一天，我在四川，这一天终于可以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了。妹妹在电话的那一头当场哽咽。母亲是在前五年的农历这一天，也就是我被关押后后的第十天含恨去世的。一生平民的母亲，承受不了＂非平民待遇＂，至死不留一言，带着太多的不明白去了天堂。当时我身陷黑牢失去自由，自然无从知晓母亲去世的消息，倘若知道，我极可能丧失理智采取极端手段随母亲而去的。五年后的这一天，我终于走出了人生道路上的一个怪圈。我能跨过这命运之坎，我想肯定有母亲的在天之灵的庇护。改革开放后，我们同中国千千万万的家庭一样，都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无论对现实还是对未来都充满信心，对公权，更是充满信任。但一个平民，突然面对来自公权力中的邪恶，自然想不明白，更无法抗争。母亲对儿子的不幸和不平往往是夸大百倍的，儿子受难也往往是比她自己受难还要让她受难的。母亲挺不住了，只能用自己的生命去呼唤社会正义。其实，何止是平民如此？田家英，也是四川人，身为伟大领袖的政治秘书、身边红人，“文革”初发，面对强大的逆流和背叛，他也选择了一条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以期唤醒领袖的理智和良知的悲剧之路。再往前，戊戌变法的谭嗣同，不也是这样？血洒菜市口，以自己的一腔热血，以期唤醒已经麻木不仁的国民。再往前，中国历史上的“大人物”此举甚多，平民何怪乎？只是现代，国民中的软骨病的人多了，“小儿麻痹症”的人多了，“士可杀而不可辱”的精神少了，才造就了大量的公权腐败！

（窄巷子中有一叫“三块砖”的酒家，门前的一幅对联写着：“三砖可起灶，一鼎乃行炊”，极具人生韵味，让人驻足深思。）

五年的恶梦终于结束，但生命和良知都依然活着，理想和追求都依然未死。我与同行的张，决定去宽窄巷，好好地领略一下成都文化的经典殿堂，弄明白这个＂成都脐带＂的宽和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空间。

我们预定了最后一个航班的飞机，在这个不足2平方公里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连续转了两圈，花了四个小时。“宽窄巷”的每一座建筑，我们几乎都拍了照。与历史图片相比较，这个“宽窄巷”如今已是“面目全非”了，当年的朽木、泥巴路、破碎的瓦片和断垣残壁，统统不见了，代之以既古老又时尚、既让人怀旧又让人遐想、充满了现代商业元素的都市一隅。“宽窄巷”，名符其实的“老城市的底片，新都市的客厅”。我们如老外一样游荡。有人告诉我们，实际上，“宽巷不宽，窄巷不窄”。当然，我无从精细丈量。但细细琢磨，还是挺有点哲学意韵的。生活的路子，不就是这样吗？看时是宽则不宽，看时是窄则不窄，当时时小心脚下的每一步。如果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当作一对联来看的话，其横批应该是“贵在坚持”比较合适。但如果将“宽巷不宽，窄巷不窄”当作一对联的话，其横批该是什么合适呢？

沧桑可以复制，历史无法重建。花季少女可以变成步履蹒跚的老太婆，英俊少年可以变成皱纹满面的糟老头，断垣残壁可以变成最华丽的宫殿，而最辉煌的建筑也可以变成一片废墟。以前一位哲学老师教给我的是，唯物主义是“相对论”者，认为一切都不是静止的、绝对的、不可变化的；后来，接触唯心主义者和唯心主义学说多了，才知道，所谓“绝对相对”问题，其实是某些“唯物主义者”自编自演的东西，人家唯心主义也不是这么说的。若干年后，经历得多一点后，才发现，我不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因为有个大人物说过，“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我不怕死亡，但现实中除了死亡之外，令我畏惧的东西其实很多，比如命运，比如生活，比如情感，比如声名，还有“上帝”。

古城不古。

晓月不淡。

宽巷不宽。

窄巷不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