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夜话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

一大早就电话不断，把原来向下一代表示的祝贺计划全给打乱了。于是，不给小子们祝贺了，留点时间想想自个儿儿时美好的事儿。但静下心来想，却发现少儿时能在记忆里留下深深痕迹的只有一件东西，那就是：犯过的幼稚的错误。在此例举一二：

第一件事。文革开始，学校“停课闹革命”，我和几个小朋友闲来无聊，便到麦田里玩捉迷藏。正玩得尽兴的时候，有一裹着小脚的老太太过来与我非常友好地打招呼，说你是不是某某人的小孩。我一看这老女人，一双小脚走到这么远的地方干什么？又知道父母名字。警惕性一下子提高了几倍：这不是电影里经常见到的地主婆吗？别看她满脸堆笑，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于是发动小伙伴们向其发起攻击，使劲地用田间小土块砸老太太。“地主婆”满身都是土渣子，一边挨打一边骂我们，终于逃走了。没过多久，弟弟突然疾奔眼前，送来一道“金牌”，说妈妈叫马上回去，要收拾我。我问为什么？弟说刚才你把村里一个老太婆给打了，这老太婆回去找妈告状了！我说刚才我打的是地主婆呀。弟说，好像不是地主婆（后来我才知道老太太是队里唯一的 “五保户”。）回到家，妈妈已经拿着一条很粗的竹条站在门口了，喝令我站好，我刚站好妈妈就不由分说地猛抽我的屁股，我不哭，妈越生气，直打得妈妈喘不过气来。幸好那位挨过我打的老太太及时赶到，制止了妈妈的“严重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的“暴行”，不然我的屁股将成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了。结果我还是坐也不成躺也不是，只能趴在床上，痛得刻骨铭心。晚上妈把饭端在床头，又恨又怜地问我：你为什么打老人家？我说，我以为她是地主婆。又问：你怎么说她是地主婆呢？我说：她不是裹小脚吗？裹小脚的就是地主婆？！妈妈听了竟然笑出声来。

后来，参加工作了，回到家乡专程去看望曾被我当作“地主婆”猛打的小脚老太太，可老太太却已经走了。

“地主婆都是裹小脚的女人。她是裹小脚的女人，因此，她是地主婆。”直线型思维，幼稚的逻辑，导致了我一手制造了一个“冤案”。尽管我已经受到了严厉的处罚（屁股差点打烂），但从心底里我仍然感到愧对这位老太太。也许正因有此“愧”在心，使我在后来成人的日子里特别注意一个道理：生活中的逻辑可以简单，但万万不可荒唐，更不能依据荒唐的逻辑去轻易地伤害别人。

第二件事。小时有一段时间我住到城里舅舅家。舅舅的家是个庄园式的大房子，大围墙内还有一大片土地，地上种着各式各样的水果蔬菜还有一棵大龙眼树，大房子里住着四五户各式各样的人家。在这里，有我两个“肝胆朋友”，皮肤白一点的大家叫他为“白兔子”，皮肤黑一点的大家叫他为“黑兔子”，还有一个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小姐姐，漂亮大方，又能歌善舞多才多艺，大家都叫她“小天鹅”。当时毛主席还没发现，我们四个人结成“帮派死党”的历史远比后来的“四人帮”早得多。小天鹅”有一个特别慈祥特别漂亮的妈妈。 “白兔子”和“黑兔子”调皮经常欺负“小天鹅”，我便经常充当“匡扶正义”的“小护花使者”。也许因为我“仗义”，“小天鹅”和她的妈妈都特别喜欢我，教我唱歌、弹钢琴，对我开放让我无比惊奇的“小天鹅”私人藏书馆，如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伊索寓言等等都是那个时候半懂不懂读的。我至今之所以特别喜欢钢琴音乐，还应该感谢“小天鹅”和她妈妈对我的启蒙。两只“兔子”对“小天鹅”设立的“特区政策”极为不满，在“小天鹅”妈妈不在的时候经常发动“侵略战争”，侵入“小天鹅”的“特区”与我争夺图书资源。我们的友谊就是在这打打闹闹中越来越深。文革开始，“造反派”三番五次地揪斗“小天鹅”的妈妈，说是 “大特务”（我始终不相信那么好的妈妈会是什么“特务”）。“白兔子”的爸爸是县政府里的干部，因此也常常挨斗。舅舅家的成份是“华侨工商业”，也是“打击对象”。原来舅舅安宁的家园从此不再安宁。每当“小天鹅”的妈妈被红卫兵拉走挨斗，我们三个小男子汉就会自觉地承接起保护“小天鹅”的神圣使命，不让 “小天鹅”受到什么委屈。好在“黑兔子”家“根红苗正”，“黑兔子”的爸爸有一天突然成为一个什么“造反团”的头目，对舅舅家园里的“牛鬼蛇神”实际上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造反派的揪斗势头明显减弱。但是好景不长，一天“黑兔子”的爸爸神色紧张地跑回家，说是北京有人要来抓“小天鹅”的妈妈，要我们赶快把一大撂的标语贴到“小天鹅”的家门口，并且不许与“小天鹅”“通风报信”。我和两“兔子”不依，被“黑兔子”爸爸训斥了一顿，并指名要我带着两“兔子” 弟弟去完成任务。当我们把写有“小天鹅”妈妈打叉了的名字的标语糊好在“小天鹅”家门口后准备偷偷溜走时，抬头一看，“小天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家门口，一声不吭地看着她的三个小伙伴干的“坏事”，那双漂亮的眼睛闪动的是惊奇、疑惑、敌视和鄙视合成的泪水。我和两“兔子”慌了手脚，一下子都楞在原地久久不动，一种当“叛徒”的罪恶感使我们不敢正视“小天鹅”。一声“乓”的重重的关门声，把我们三个小男子汉的眼泪全给震出来了。

第二天醒来，我和两“兔子”小心翼翼地摸到“小天鹅”家，想向她说说昨天的事情。可是，门紧闭着，门上糊盖着大红印章的大封条。“小天鹅”和她的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去了！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到“小天鹅”。

什么是“惆怅”？那时我是第一次品尝到了这个东西的滋味的。伊索寓言里好像有一句话说：背叛同伴就等于灭亡自己。“小天鹅”与我们离别了几十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没有忘记过这件事，也没有原谅过自己。也许正因如此，我们还没有灭亡。

儿时是怎么过来的？懵懵懂懂。唯有这两件事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