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夜话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

走出法庭的那一刻，又想起陆游的这首诗句。

一路上，我都如国宝熊猫一样被保护。法庭宣判一结束，在当地警察的护送下，车技特棒的M飞车上了成绵高速。同行的L，不时警惕地往后看。在那一个遥远的地方，在那一个泱泱大国的西部，公正和正义有时却如同地下工作者，难怪薄熙来能够上《时代》周刊的封面人物！在确认没有野狗跟随之后，沉默良久的L，说出的第一句话也是——“家祭勿忘告乃翁”。他想的与我一样。

明天就是清明节了。我一直在等待着能够告慰母亲的那一天。这一天，我苦等了五年，全家里外老小苦等了五年。五年的辛酸和痛楚，只有自己知道。但不管怎样，这一天，我们总算等来了！

2010年3月30日，农历十五。这一天的凌晨四点，被梦惊醒。我梦见了母亲在家乡小镇的老厝上搭建一个凉衣台。醒来，看表，离开庭的时间尚有六个钟头。睡不着。干脆摸出N97，嘀嘀哒哒地将这梦的细节记录下来。不想吵醒了隔床的田佬，引来一阵斥责。真是“梦破五更心欲折，角声吹落梅花月”。

还我公正的时刻就要到来，我却没有一丁点儿的兴奋——为了跨过这五年的命运之坎，老天爷却要我以母亲的生命作为代价！还好，我终于盼到了“王师北定中原日”的一天，终于可以让我在五年后的清明家祭中酹慰母亲。

2010年3月30日，这一天的上午10：00。也是这个庄严的法庭，再次宣告我和另一个所谓“同案犯”段唯无罪。第一次的宣告曾让我泪留满面，第二次的宣告，我心在跳，但无泪了，与云南一样干旱——五年的时间啊，即便有泪，也是往肚子里流的。

凝望着高悬的国徽，我庆幸在我命运之旅能够遇到一批有良心的法官。审判台上穿着大法袍、表情严肃的几位法官，虽然我不能准确地叫出他们的名字，但我已经将他们的一脸坚毅、浩然正气的脸庞镌刻在心底。正是他们和许多法官们，坚守着社会公正的最后一道防线，让善良的人们在无奈与迷茫中能够看到“比太阳还要有光辉”的光辉。五年前，有人泡制这个鸟案的卑鄙动机，无论是明眼人还是不明眼人，在前八次的庭审中想必没有人看得不清楚，假案的指向很明确。我，只不过是一个当年坚定地响应开发西部的践行者，后来却成了饿狼猎食的目标，并有幸成为这个鸟案的“核心人物”。卑鄙者无耻地利用了司法腐败和善良的地方保护主义情结，不遗余力地把二者变为“卑鄙通行证”。可想而知，在这种复杂的政治生态中，法官们既要坚守法律底线，又要生活在这种生态环境之中，从某种角度说，其难度并不亚于我等之辈的无辜受害者。因为，我只有一种选择，不向黑恶势力妥协只需逞匹夫之勇就够了，顶多无非是拼个你死我活而已。而他们并不这么简单，他们时时都面临着是玉碎还是瓦全的两难选择。索尔仁尼琴曾被俄罗斯人民称誉为“俄罗斯的良心”。实际上，索尔仁尼琴坚守自己的良心，用的不过是笔和纸；而他们，尊敬的法官们，他们坚守自己的良心，用的却是藐视“潜规则”的勇气和忠诚于法律的智慧！称他们为“中国的良心”，一点也不过分！我，深深地感激他们，深深地敬仰他们！

2010年3月30日，这一天，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第九次开庭“仪式”依然“隆重”。所谓“隆重”，就是除了维持法庭秩序的警察比一般的多了许多外，法庭还特别邀请了新闻媒体的记者、当地人大、政府、政协、政法机关的官员旁听审判的全过程。不过，五年前的那一次审判，或许更为“隆重”，当时可是连防暴警察都出动了，法庭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森严壁垒，如临大敌。后来听律师说，这种场面历史上只有过一次，那是在多年前审判一个黑社会头目时才见过的阵势。我竟然有幸“享受”这种待遇，真不知道是喜还是悲？这个由无耻和阴谋结合而生的鸟案，被当地个别掌权者人为地搞得云遮雾障，波谲云诡，假口供、假情节、假旁证、假证据、假材料、假汇报……，只要能够拼凑起我的“罪名”，能假的就假，能说谎的就说，能荒唐的就荒唐，无所不用其极，毫无顾忌后果。我常想，人的聪明才智一旦与卑鄙无耻结合在一起，连魔鬼都会感到恐惧！五年时间的折腾，仅法院开庭就开了九次，还有那三次逮捕四次取保五次传唤……等等等等。当年红军为了建立一个民主自由公平正义的新中国的伟大信仰，长征时走了一年零三个月行程二万五千里。可我，只为求一个共和国公民的基本的尊严和权利，却走了五年，行程足有八万里！且不说这种折腾给无辜者的精神、心灵留下了什么，仅就往返路途的花费，按那地方的物价水平，我就足以在那建几所希望小学了！苍天啊，中国的平民百姓能有几个经得起如此折腾呢？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就这么喜欢折腾人呢？今后这种折腾还将继续下去吗？人类难道确有“坏人基因”？

2010年3月30日，这一天，亲人们与我一样翘首以待。T从武汉开会转道成都，W在乌鲁木齐奔往成都，L如保镖式地陪着我，“海归”归来，执意要去看一眼那是非之地，随他老爸参加这最后一次“上帝的审判”。许多家人也都要求随我进川——他们准备着，如果公正再无法实现，倾家荡产也要包上几个专机，拉上百号人，学着那个流氓公司的流氓手段，到省市政府门口静坐示威，彻底捣毁那个鸟公司！早有朋友这么建议了——对于那些麻木不仁的官员，只有激化矛盾才有助于解决矛盾，对付流氓也要用流氓的手段。不是总有那么几个小丑整天给那个流氓公司出馊主意煽动闹事吗？不是总有人在背后煽阴风点鬼火以“社会稳定”为借口一直干扰案件的正常审理吗？天下之大，可那个自我膨胀得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广汉新广公司，以为只有它才是衡量“社会稳定”与否的标准，以为喊几句“炸油站”就能吓唬住有几十年执政经验的执政党，废弃维系国脉的法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天下大笑话！我不是好事之徒，但我知道愤怒。我相信共产党内的健康力量始终是主导历史方向的力量，否则，早就垮台了。我相信苍天有眼，“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时间一到，一切都报。”我相信“物极必反”，无耻无到了头，必自辱；缺德缺到了头，必自毁；损人损到了头，必自亡！我相信鲁迅的一句话，苍蝇再伟大也成不了战士。流氓毕竟是流氓，历史上流氓成气候的能有几个？拭目以待吧，害人者终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明天就是清明节，我终于可以将2010年3月30日的这一天来告慰母亲。我还想告诉母亲：最困难的五年过去了。眼泪是宝贵的，我们不会轻易再流。人生短暂，五年足惜，亦不足惜。高峰低谷，本就是最美的自然曲线；酸甜苦辣，本就是最好的人生配方。写到这，举目眺望，让我感到欣慰的是：青山未老，绿水长流，草木皆春，亲情依旧。当了五年的“养花郎”，终于看见书房前的阳台上，茶花、梅花、菊花，还有那难见一笑的君子兰，几乎同时绽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