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夜话

七夕的前一天，儿子的外婆从A区颤颤悠悠地摸到B区，要见俺。急问何事。说要一张儿子的照片。外婆想外孙了。为满足老人家的要求，我将珍藏在自己书橱里的一张儿子大学毕业时与几个同学在校园里的合照给了老人家。从岳母脸上的笑容，我仿佛看到了母亲的笑容。第二天，就接到儿子的消息，告知即将回来。喝了六年的洋墨水，终于可以“海归”了。如果他奶奶还健在，该是多么的高兴！

六年的“洋插队”，想必将是儿子这一生无法忘怀的时光。这段时光是否美好，只有儿子自己下结论才最具权威性。六年时间，他总算没有虚度光阴，学到了知识，学会了应用，学会了用自己的知识、能力和智慧赚钱。记得是从2006年开始，还在他学习期间，美国一家著名公司每个月就给他发“奖金”，累计至今已足够买一座别墅了。尽管去年以来受金融危机的影响，美国人给他的“奖金”额度明显减少。不过，这完全不要紧，想当年他老子这般年纪，连个“一万富翁”的梦都不曾有过。事实证明，时代不同了，儿子比老子有本事。但真正让我这当父亲感到宽慰的是，在这六年的时间里，儿子经受住了考验，学会了与孤独和寂寞相处，学会了与乡愁和思念相伴，学会了慎独，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勤奋，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结交好朋友。这一切虽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天下父母概莫如此，总是为自己的孩子的进步而沾沾自喜，哪怕这种进步只是一点点，一滴滴。

大学问家、曾任北大校长的胡适曾经在他的《我的儿子》一文中说过，做父母应对子女坚持“三不可”（我的归纳）：不可居功，不可示恩，不可把自己看作“放高利贷”的债主。但是，胡适先生却坚持让子女离开父母，独立生活。胡适先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很小就让他离开父母到苏州学校独立生活，胡适说离开家庭是教育子女的最好办法，一可以操练独立的生活，二可以操练合群的生活，三可以感受用功的必要。其小儿子因体弱多病未能离开母亲，胡适竟然称之为这是小儿子“最不幸的一点”。胡适先生教子，一不把对子女的教和养当作对子女的恩典，二“强迫”孩子在独立生活中学会担当对社会对他人的责任。

在我的儿子尚未成年之时，我也学胡适，坚持送他出国远离父母。“让他吃点苦学会独立生活”，是我当时真真切切的唯一的目的。我以为唯有懂得苦并经受得起苦的人，多多少少才会成“人”，在蜜罐长大的顶多只是一个蜜饯。那时的儿子，一直沉溺于他奶奶和他妈妈营造的爱河中无法自己（他的奶奶连吃虾都要为他剥好皮吃蛋都要剥好蛋壳！他妈妈也几乎是对他言听计从，教导不足纵容有余，真正是衣来怕他不张手，饭来怕他不张口），对小孩的爱不可缺少，但过多的爱是一种祸害，何况身边的这种例子并不少见。记得当年我在上中学时，看到一句不知是谁说的“猪圈养不出千里马，花盆栽不出万年松”后，便深植脑海。就是这句话，激励着我学会了忍受一切痛苦。后来，我也拿这句话用在儿子身上，让他也去经受一些痛苦。其实我这人最常犯的错误之一就是“心太软”，但在对待儿子方面，却有点相反。归根结蒂，还是老把自己没有本事去实现的梦想寄于儿子身上，以期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记得当年一个周末，我和儿子、外甥几个人玩什么玩得昏了头，他妈妈叫了几遍开饭仍无人搭理，于是大发脾气。我趁机挑拨离间，说了一句我们家是“慈父严母”形的。可儿子马上跳出来纠正，立场坚定地说：不对，是“严父慈母”。所谓“恨铁不成钢”，一个“恨”字，又有谁认为它不是一种“大爱”的表现呢？大爱如恨啊！

儿子有两个缺点象我，一是情商特别低下，不善言词不善交际，轻诺而重信（这种处世方式在如今很现实的社会里往往吃不开）；二是泪腺特别不发达，不爱哭（有句俗语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在现实中也很管用）。好像自他上小学后我都没见他哭过（后来在他奶奶的葬礼上另当别论）。但那一年，他的“哭”，震撼了我，把我的心给揪得紧紧的。出国后，儿子提前半年完成预科学习考上了大学（为我节省了半年的费用），大学要求极严，好像说是如果一个学期里有一门功课达不到规定的学分，就将被当作退学处理。第一学期，儿子尚未完全适应大学的生活，特别是听不懂来自全世界五湖四海的教授们用各种腔调的英语讲授的课程，而且，全班就他一个是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不善交际但又不轻易言败的儿子处境可想而知。他急了，每天深夜他妈妈都会接到他的电话，万里之外传来的不是话语声而是焦急而痛苦的哭声。一个大小伙子，竟然捶胸顿足，泣不成声，胸脯敲打得嘭嘭作响！他的哭声，他的自虐式的敲打，搅得我心焦意乱肝肠欲断。假如他的奶奶有知，我想肯定会当场昏死过去！当时，他妈妈已经准备辞职陪读。我说，就看这一关过得了过不了了，过不了就让他回来吧。那时，我已经做好了一种失败的准备。结果，柳暗花明，他挺过去了，而且学得挺好。我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他当时是用什么法子挺过去的。但不管怎么说，经过了这一关，蓦然回首又是灯火栏栅处，我想，他和他的老爸都会对这一点取得共识的——人生的任何一种苦难，实际上都是一种财富。

他的奶奶在世时，最最不放心的就是她的这个孙子。他在国外的日子里，他的奶奶没有一天不为他操心担忧。可这不懂事的孩子，竟然也不懂得常打个电话回家，尤其是节日期间打个电话问候奶奶。奶奶去世突然，我无法在母亲身边，儿子也不在奶奶身边，父子俩为此抱憾终生。那个时候正是他的父亲“落难”之际，自由被无端践踏，尊严被无端毁灭。儿子是从网上知道了他的父亲的事情，一个已被魔鬼严重妖魔化了的父亲。这对一个涉世不深的孩子来说，是有点残酷的。一个单纯的心，一个心底里充满了阳光的心，一个未受过任何污染的心，却过早地看到了我们伟大祖国的一片蓝天下竟然有如此邪恶的阴影，过早地看到了人世间竟然有如此不可思议的肮脏丑陋险恶的人心！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崇尚公平和正义的国度可能出现的事情呢？他不理解。一向只关心技术崇尚科学崇拜比尔盖茨的儿子，由此开始关心外国媒体对中国的各种评论。这何尝只是我一个人一个家庭的悲剧呢？！“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RJ曾与我聊天时说过，你儿子的“成熟”和发愤图强，也许在某种意义上说正是父亲的不幸遭遇而催生的。他说的可能有道理。对于我和我的家庭来说，这场异化了的公权力带来的灾难是一种耻辱和悲哀。而对于儿子来说，也许是一种磨砺和考验。人的一生，经历一些危机并不完全都是坏事。在他的父亲最艰难的日子里，是他，为他的父亲提供了“生活费”，为他的父亲提供了的“精神补偿费”。对此，作为父亲感受到了儿子当时那种面对家难勇于担当坚忍克艰的沉甸甸的份量，其价值远远超过了太平洋彼岸寄过来的那些美元！我相信，这种人假如面对国难，也一定会勇于担当的。

我很感激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