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夜话

 晚回家看到今天的《福州晚报》，第一版上登有几幅老照片，其中有福州市民在1958年时炼钢用的土高炉和炼钢用的鼓风机。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大标题——“‘全民大炼钢铁’炼出的是信念”，报道里说的是某钢厂的厂长回忆起当年大炼钢的情景时激动不已。

我不知道写这篇文章的这位记者先生懂不懂得这段历史。在当今“信仰”缺失、拜金主义盛行的年代里，作为党的“喉舌”，讲理想讲信念有其必要。但宣传那种特殊时代下的“信念”，又觉得未免有点滑稽。

中国的五十年代初期，人们那种的真诚和纯朴，那种无私忘我的精神境界和没有功利性的对理想的执着追求，今天看来已经不多见，明天也很难再有。上了一定年纪的人们，经常会怀念起当年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真诚、纯朴、简单和友善，怀念那个时代的世风、政风、家风和人心。本岛主虽未经历，但从父辈那里和故纸堆里读懂那段历史之后，打心底里无限崇仰那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时代。其实，现在看来，那个有“信念”的辉煌时代，不过是一种新制度带来的短暂光芒而已，就如同久阴的天气突然有一阵子朝阳喷薄而出一样。我们的共和国从1949年到1979年的30年里，它到底经历了什么？似乎人们都比较健忘。曾经听家乡的老一辈说过，1958年大炼钢，许多地方把大树都砍了，山头成了“光头”，几十年都长不出草，许多人把家里带铁的东西都砸了去炼铁，甚至把自家院子里祖宗手上栽的龙眼树都砍了炼钢。结果，炼出来的可能是英雄们的万丈豪情，也可能是坚不可摧、一往无前的力量，但触目惊心的事实是，我们勇敢的先驱者炼出来的是一堆堆的废铁。在那一堆堆废铁边上，也倒下一批批血肉之躯。

那种无视自然界的规律、无视科学的“信念”，能够持久吗？事实已经证明了，这种建立在无知基础之上的“信念”，随着“大跃进”的失败，随着庐山反右倾，随着三年“自然灾害”，直至“文化大革命”的结束，“信念”，这个伟大的字眼，也一步步变得暗淡无光。人们好像一夜之间突然发现，原来那么神圣的东西，变得那么渺小；原来那么真诚的东西，变得那么虚伪；原来那么美好的东西，变得那么丑恶；原来可以为之付出自己的生命的“信念”，却被权贵们玩弄得象个妓女。滋养了几千年华夏儿女的传统道德标准被否定了，充满着理想光辉的“主义”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又显得那么弱不禁风，公平和正义丢失了，整个社会迷失了价值座标，只有金钱和权力成了最高的价值标准。

今年是共和国六十周年华诞。在我们浩浩然然的六十年里，我们到底吃过多少愚昧和无知的亏？“‘全民大炼钢铁’炼出的是信念”这句话，也表明了，我们的民族是不是真的很健忘？这种“健忘症”是不是真的很难治？“大跃进”造成的严重后果，直接导致了之后几年被刘少奇称之为“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的困难时期。本岛主曾经看过一个未经权威部门认可的资料——从1958年到1962年，在中国，饿死的人数有3600多万，这可是汶川地震的死难人数多少倍呢？！这是一场没有战争状态下的大规模的非正常的死亡，因此，当年的国家主席刘少奇对毛泽东说过这么一句话：“饿死这么多人，历史上要写上你我的，人相食，要上书的。”但时到今日，刘主席说的要“上书”的这段历史“上书”了没有？这段历史的发生与那种无知愚昧的“信念”到底有没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呢？这位说要“上书”的领袖人物，最终也无法躲避“非正常死亡”。从“五四”以来国人一直吁请的“德先生”和“赛先生”这两“先生”究竟过得好不好？似乎没有人说过，起码没有很认真地说过。列强们造成的国耻，念念不忘。而自己的错误造成的国耻，却无法正视。所以，国人健忘。所以，还有人把愚昧无知当做是一种“信念”来宣扬！

理想主义永远是光芒四射的，但它不是太阳。真正的太阳，是理性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