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夜话

浩浩沅湘，分流汩兮。
修路幽蔽，道远忽兮。
怀质抱情，独无匹兮。
伯乐既没，骥焉程兮。
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
定心广志，余何所畏惧兮？
曾伤爰哀，永叹喟兮。
世浑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
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今天是端午节。端午节纪念谁，估计不会有多少人弄错。受到我们民族千百年来敬重的屈原，还是中国诗歌的开山鼻祖。这是伟大诗人在投江前写下的《怀沙》的最后几句。小时候没有读过，后来一读就爱不释手。《史记》有记载屈原投江前与一渔夫的对话，我以为很精彩，也顺手摘来：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意被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酉离）？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此话意为渔夫对屈原说：“圣人，不受外界事物所拘，而能随世俗而变。世上都混浊，为何你不随波逐流推波助澜呢？众人都醉了，为何你不吃点酒糟喝点薄酒呢？为何一定要守抱着美玉一般的节操，自取被流放的灾难呢？”）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这温蠖乎！”（屈原此意为：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必要弹掉帽子上的灰尘，刚洗过澡的人必要抖去衣服上的灰尘。高尚的人，谁能让自己高洁的身躯蒙受世俗的污垢？我宁可投江葬身鱼腹，也不能让自己的高尚蒙受世俗灰尘的沾染！）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抱石，遂自投汩罗江以死。

赞美和弘扬屈原之气节，可能就是端午节这个传统节日至今仍然得以保留并上升为国家法定节日的一个理由。

突然间有个咬文嚼字的兴致——这个“节”字该做何解？于是，我拿来了《康熙字典》。《康熙字典》对“节”字的注解主要有：（1）操守。《左传》：“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为君非吾节也。”（2）检制。“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3）规制。天有日月，地有山川，高卑如形，生用各别。（4）制度。制事有节，其道乃亨。大礼（治国）与天地同节。“凡通达天下者，必有节以传辅之，无节者，有几则不达。”（5）时令。凡春秋分，冬夏至，立春立夏为启，立秋立冬为闭。用此八节之日，登观台书其所见云物气色。（6）集韵。乐章音符，有节则美。……，……

《康熙字典》如同这个传统节日，都是前人留下的一笔财富。就一个“节”字，竟然生出那么丰富的东西，让我再长一点见识。

传统节日是一种特殊的文化符号，把传统节日上升为一个国家的法定节日，无非是想借此以继承和发扬光大自己民族的传统文化。这些年来，我们的节日是越来越多了，但节日的内涵似乎越来越简单了，文化的含量越来越少了，老祖宗留下的精神财富，在现实中好像也是越来越找不到其价值座标了。人们越来越现实，越来越注重感官的愉悦。“节气”依旧，“气节”已减。端午节人们记住的是什么呢？也许就只是吃粽子，划龙舟，洒雄黄，插菖蒲。但这个节日纪念的那个主人公的情怀、品格，却很少有人去追念，去欣赏。假如当今又有一个楚怀王客死他乡，现代的中国人，又有几个血性汉子肯去为他投江呢？说不定还会对屈原最后归宿的选择生出许多指责：为一个昏君而死，值得吗？为一个弱国守节，值得吗？听说韩国在与中国竞争申请端午节这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从感情上讲，我不会投韩国的票。但从卢武炫的跳崖自尽，从韩国青年们断指抗议日本篡改历史的壮举中，我看到，韩国人好像比中国人更有血性，更有理由让一个不屈而高贵的灵魂在韩国落户。

“中国有财富阶层，但没有上流社会。”端午节的早晨，江边漫步，我突然想起也不知道出自哪位名人说的这句多少有点愤世嫉俗的话。在中国，到底有没有“上流社会”？我至今搞不清楚。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我不知道自己是处于什么流社会的，反正知道自己是不入流的，上流下流什么的，与我都无关。不过，我知道一点儿西方所谓的“上流社会”，无非就是个贵族阶层，公侯伯爵，达官显族，不但有钱，而且是一个有知识层次、有精神境界、有文化品位的阶层。这个阶层受到社会的普遍尊重（尽管这个“上流社会”里也有许多龌龊的东西，但总体上人们还是尊重他们的）。在西方，贵族不是自封的，而是政府授予的。那些公侯伯爵，都是一些对社会有这样那样贡献的人。政府将国家的荣誉称号授予这些人，以此表明这个社会的价值座标——他们就是国家荣誉的象征，他们就是社会的中流砥柱。

我们好像没有这等“荣誉公民”，官帽最昂贵，有点财富，就给个“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之类的，而且三六九等、尊卑有序，什么级别，一切待遇按照官帽尺寸规定清楚。有钱的好像大多数也缺失进入“上流”的条件，俗不可耐，富而不贵。虽可以附庸风雅，但骨子里还是俗。倒是有权的，成了我们这个社会的“上流”，中国嘛，本来就是一个“官本位”的国度。但遗憾的是，许多有权的，又往往缺恻隐之心，缺是非之心，缺屈原投江的精神，缺卢武炫跳崖的胆魄，往往得不到老百姓真诚的尊重。在台湾就很明显，你说扁夫人够显赫吧？“第一夫人”是引领上流社会的一种风向标，仅有一个好脸蛋肯定是不够的，还需要同时具备许多条件。可惜，这个扁夫人，位尊“第一”，却不择手段四处敛财，尽管一身珠光宝气，却掩盖不住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市井俗气。她的前任蒋夫人宋美龄先生，叱咤风云半个多世纪，中国现代史上号称的“四大家族”，她几乎占了75%的股份，可谓是权倾天下，富贵兼俱，可她去世时的全部遗产，只有区区17万美元，而且还是自家外甥给她看病的存款。这简直让我这俗人不敢相信！宋姑奶奶和扁嫂，孰上流孰下流，泾渭分明。

胡扯这些，究竟与端午节有什么关系呢？ ——真是的，过节嘛，无非就是放松放松，吃喝玩乐、请客送礼，想那么复杂干什么？无病呻吟！别说有人会这么说，连我自己有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学会了唠叨？学会了抱怨？学会了无病呻吟？学会了追求现实不存在的东西？

“传统”实在太久远了。放久了的东西，不变味才怪，不变酸才怪，不变俗才怪，何况如今环境污染的程度是如此严重。如今国人，活得太累了，生活里有节日才是最重要的，起码有假放闲，至于“节”不“节”的，那是屈原们考虑的问题，活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