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夜话

昨夜无眠。无眠总是因为心里有事。俞敏洪说过一句话：“穿过地平线的渴望”，有这种感觉。那个鸟假案，那股人祸，如恶魔般的幽灵，在备受折腾的大地上，阴气十足地走进了第五个年头。这个浑身透着铜臭味的幽灵，真是碰上了好时代，趁着胡哥还来不及造出一个设备清理那些折腾人的垃圾，总是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袭击着善良和无辜，吞噬着正义和良心。多灾多难的祖国啊，什么时候可以让这种幽灵无法藏身呢？

人生能有几个五年？田佬出远门未归，儿子远在他乡，迎新年之夜竟然孤独感横生。按照北方的传统习惯，找了一个小饭馆点了简单的水饺。小饭馆里连我在内一共只有三个顾客，一对情侣。位置落定，抬头一看，一幅不知哪位书法家写的草书挂在眼前：“宿酒（*）醒又破，春宵欲雨（*）晴。柳边花丛听惊声，白发莫教临镜。   过隙光阴易生，浮云富贵难凭。但将一叹对公卿，我是无名百姓。”一首《西江月》，好词！遗憾的是，有两个字看不懂，也不知道作者是谁。因为有这首好词，总算有了胃口，突然有了饿的感觉。是啊，一个无名百姓，“过隙光阴易生，浮云富贵难凭”，五年、五十年又有什么可患得患失的呢？仅凭这个粗俗的小饭馆能挂着这么高雅这么有韵味的东西，我就应该抛弃一切烦恼，为这小饭馆多做点贡献。终于填了两大盘的饺子，余下约1/3实在塞不进去我那随身带的酒囊饭袋，打道回府。

凌晨4：00左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6：30醒来。撑着重重的脑袋走到阳台，想看新年第一个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太阳在挣扎着，但还是因为大地云雾太重，脚步显得沉重。一直到上午10点，阳光终于驱散了重重迷雾，普照大地。有阳光的日子就是好。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一片肃杀，呈现在人们眼前的依然是满眼翠绿，生机盎然。江上两艘游艇，破浪向前。岸边的树林里，原来一早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儿们，不知昨夜是否也伴我无眠了，默不作声，偷偷地在补觉，小艇破浪的声音，丝毫没有打碎鸟儿们的梦境。让我嫉妒死了，这小雀儿们！

倚窗远眺，不由想起在福建做过官的伟大诗人辛弃疾的著名诗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外塞外声。沙场秋点兵。”与辛弃疾同一时代的福建长乐人氏陈人杰，也是一位清官，对南宋朝廷的腐败同样无能为力，只好将悲愤寄托在他的诗句里。陈人杰写过一首沁园春词，很有风骨，令我特别喜爱，前些天我也学着涂鸦将这首词写给了一位后生局长：“谁使神州，百年陆沉，青毡未还。怅晨星残月，北州豪杰。西风斜日，东帝江山。刘表坐谈，深源轻进，机会失之弹指间。伤心事，是年年冰合，岁岁风寒。    说和说唱都难。算未必江沱堪宴安。叹封侯心在，嬗鲸失水；平戎策就，虎豹当关。渠自无谋，事犹可做，更剔残灯抽剑看。麒麟阁，岂中兴人物，不画儒冠？”很美，很有气势。陈人杰作的词不多，也许好多人对他并不熟悉，但他留下的诗篇篇篇都很有“质量”，不朽。长乐还有一个叫张元干的，也写了一手好词，连老毛都读他而且还对他的词大作修改。不过，陈人杰的这首好词怎么没能进入老毛的阅读圈子呢？——人一开始胡思乱想，估计连天都变得狭小。昨日，有点意外地接到两个来自国外的电话，一个是美国来的，一个是新加坡来的，都是以前我的部属。自然问起近况，有口难言又不能不装着轻松。好在他们了解祖国，了解我这很笨蛋很倒霉的“领导”。此生功不成，名却“臭”，当年的豪情壮志几乎要随着挡不住的两鬓白发飘逝而去，真有点“电话线里听惊声，莫教白发临镜”之叹。“将军百战身名裂。问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辛弃疾曾在一首词中说到大将军李广兵败匈奴后为求部属不被滥杀而投降的心境，重读辛词，让人可透过历史的天空望见李广在荒漠度生的悲凉心境。诗人本人的忧国忧民情怀，也是极悲凉的。不知咋地，我之所以喜欢辛弃疾，正是因其悲壮情怀。此时，我似乎能体会到了“冷眼向洋看世界”的那种心境。越洋电话，终让我感觉到一丝暖意，回头万里，故人未绝。其实，说到底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本来就是无名百姓，让人往坏处里想，让人生出这样那样荒唐的议论，让人忘却，让人鄙视，让人耻笑，让人疏远，又有什么了不起呢？世间有多少伟人，又有多少伟大事业，到头来还不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只要是自己不打倒自己，谁也别想打倒。人生潮起潮落，起时讲眼界，落时讲境界。有了这么一种经历，平添了点生命的幽默色彩，当白发覆盖头上时，也是回味无穷的。

有感而发，李清照说“学诗谩有惊人语”。元旦的早晨，将预示着2009年的什么，我不会看天象，不会算命局，不知道宇宙规律，不知道如何探测人心的险恶度和阴暗度，反正感觉是“逢九必有大事”，反正对未来从不缺少信心。在祖国60华诞的时候，但愿我能做点什么。元旦的早晨总是带来希望的，作它一首《临江仙/元旦》，全无“惊人语”，当是表心迹：

山锁云遮晓雾重，

朝阳未染天红，

庭前刁雀寂无踪。

小舟击浪起，

寒柳唤东风。

成败不信心头泪，

剔灯还看弯弓，

浩然天地道雌雄。

古今多少事，

都在笑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