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与末日

今天,生日。早晨,田佬亲自下厨,按照母亲的生前习惯,给我煮了一碗面两个鸡蛋。

说到“末日”,人们总是很忌讳的,尤其是在生日之际。其实,有“生日”就有“末日”,这是自然界的一个规律,没有什么可顾忌。人们害怕提及这个字眼,无非是对生的无比留恋罢了。经历多了痛苦磨难,看多了世态炎凉,对于生死,自然而然泰然处之,不是哪一位伟人说过吗——“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就象这世界有晴便有阴、有春便有冬一样,有生便有死,有死便有生。

不忌讳说“末日”,或者说不忌讳生死的人,不等于不珍惜生命。一生中高兴事常有,伤心事难免,如丧亲之痛、嗣后之乐,如离别之苦,团圆之甜,如逆境时的背叛,艰难时的真情。人生路转溪桥,生死帝所忽见,一会儿高峰,一会儿低谷。只有身经百战的人,只有历经苦难的人,只有见识过险恶人心的人,都不惧死,甚至更能体会到生命将因死亡变得更加可亲。有一位专门研究死亡的学者曾经说过,只有无知和不敢面对生命的人,对死亡才会感到恐惧。死亡是人生的导师。

小时候我是非常胆小的。老家原来有个大伯母,堂字辈的(我们都叫她“阿姆”),身体非常好,缠着小脚整天坐在老屋门口“值班”,与上上下下的过客打招呼。人家问她今年几岁了,她每年的答案都一样:九十九了。阿姆对我很好。那时家中困难,吃都吃不饱,阿姆经常把我叫到她的床头,从她那也不知道年代有多久的脏兮兮的钵罐里偷偷地拿出一点吃的东西(如鸡蛋、红薯之类)塞给我,说“阿命(当地老人对小孩的一种称呼),快吃,吃了去读书。”其实,阿姆给我的东西,我都没吃,转身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又偷偷地还给她,倒不是不想吃,主要是不敢吃,因为那钵罐的边上就放着一部漆着黑漆的大棺材,我一见那棺材就毛骨悚然,自然对从棺材边上取出的东西再好也不敢吃。当时我不解问父亲,阿姆到底几岁了,怎么年年都是九十九?父亲含糊其辞,只说阿姆可是见过三朝皇帝的人了。直到阿姆去世,谁也没搞清楚阿姆真实的年龄。后来听人家说,老家民间有个说法,叫刚去世的的人都称为“百岁”。阿姆之所以“隐瞒”真实年龄,是对“百岁”的忌讳。见过三朝皇帝的人都惧死,可见生命之弥贵。

最早使我对死亡突然感到不惧怕的是上小学时候的一件事。当时文革刚开始,曾经教过我们音乐的一位很漂亮的老师,被造反派挂着破鞋子戴高帽子游街了,第二天,这位老师就在她的宿舍里自杀了。那一天我背着书包很早就到学校,听说老师死了,飞似地奔到老师宿舍,很多同学和老师已经堵在门口哭声一片,我拼命地从人群中钻进老师的宿舍,只见老师安详地躺在床上,死神夺走了老师的生命,但并没有夺走老师的艳丽端庄。同学们谁都不认为我们的老师已经死了,紧紧地围在老师身旁久久地不愿离去。那是我第一次见过的死去的人,但一点都不感到死亡的恐惧,总觉得老师不过是累上睡着了,死亡只不过是睡的时间长了点。

醉生梦死,其实是一种很超然的境界,但实际上很难做到。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我这辈子很难做到。我总感觉到生命是个非常沉重的东西,如果你曾经有过“末日”的体验的话。在上海工作时,有一次我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的父亲去世,我到火葬场参加了追悼会。回来后,我在员工大会上对公司的员工们借题发挥说了一通话。我说不知道两个地方大家去过没有?一是人才市场,一是火葬场。去过人才市场的,你应该体会到你眼前的工作是来之不易的,你要懂得珍惜你今天的岗位;去过火葬场的,你应该体会到人的生命是多么的短暂,你应该珍惜生命,在有限的生命里多做些有意义的事情。这两个地方没有去的,建议大家都要去一去。

因为我曾经有过死亡的体验,所以完全不忌讳说死亡,当然更不会在员工面前顾及谁忌讳死亡。人生的真谛,往往是在死亡的问题上有充分的思考之后,才能感悟道的。冯仑曾经说过一个故事,他有一位朋友也是从机关下海的,下海前他做了一件事情,给自己修了一个坟,颇有“抬棺出征”、“不成功便成仁”之味。后来,他进了六次牢,再后来,他把企业办得很好,很多国家领导人都到他的企业考察。冯仑还说,苹果公司的老板乔布斯也有过死亡的体验。这次死亡体验让他形成一种了不起的习惯:每天醒来,第一个想的问题就是:如果我明天要死,今天该做些什么?于是,可想而知,他每天肯定都是先做最重要的事情。比尔盖茨经常对他的员工说的一句话就是:“微软离破产只有十八个月。”季羡林在生命的九折一回之后,感叹道:“好多年来,我曾有过一个‘良好’的愿望:我对每个人都好,也希望每个人都对我好。只望有誉,不能有毁。最近我恍然大悟,那是根本不可能的。”罗素也说到:“人的生命是一次穿过黑夜的远征,被隐形的敌人所包围,被厌倦和痛苦所虐待。那远征导向一个目标,但是很少有人能够到达,而且也很少有人能在那目的地久久地逗留。我们的伙伴在前进的时候,总是一个又一个地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被全能的死亡的无声命令吞噬。……让我们在他们的路上洒落阳光。”伟大的生命,对死亡总是那么坦然。

拿过刚送到的《意林》,一篇《羊的末日》跃然入目。这文章一大早就给我一种凝重,似乎是专门为我而写,因为写“羊”,因为写“羊”的命运。尽管从中感到丝丝痛楚,我还是自作主张地把它当作珍贵的生日礼物。

今天,有位朋友送来了一张别具一格的生日礼物——一张我来到这世界的那一天的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新闻,这“新闻”中有一个关于国家几百个建设项目进展情况的报道。那个时代,很少把假话放在报端,从这些“旧闻”中可以看到,我有幸生在欣欣向荣、蓬勃向上、到处是阳光的时代。一个伟大的时代此时多了一个渺小的人。后来,也有幸见识了世态炎凉人心善恶。只是遗憾,自己尚无能力在伙伴前进的路上洒落阳光。

                                     

今天,还有一份珍贵的礼物,是来自不到5岁的小朋友闹闹的,她也为我专门制作了生日贺卡。小家伙叫我“干爹”,当年与其父母聊天时说到官场的事,小闹闹竟然听着入迷。我说小闹闹以后千万不要去当官,搞技术研究最好。可闹闹说:我要当国家领导人的太太!——大家听了差点全晕了过去。是啊,管住一个人就管住一个国家,这就是小家伙的“智慧”!过几天她就要随父母移居国外了。父亲在研究海上丝绸之路方面曾有许多独到之处,发表过不少论文,是这方面的权威,我们的“共同语言”甚多,又差不多的时间下海。多么优秀的朋友,一家即将远离祖国,到那陌生的国度度过后半生,不知是“有一个美丽的地方”的吸引还是一种“胜利大逃亡”,还是……,心底竟然涌起一片怅惘。想想,自己不久的将来,也许也踏上同样的征程。一个上午,足有两个小时,我用拙劣的琴技反复弹奏着了《圣爱歌》和《今天是你的生日》,给自己的母亲,给自己的祖国……

 

 

附:《羊的末日》

羊的温驯是出了名的。

羊的任人宰割也是有口皆碑。

熟练的屠宰户不用将羊的四蹄捆扎,只要将羊唤到身边,用双手摩挲着羊头、羊身、羊尾,嘴里“喃喃”几句“祝福”,那羊便乖顺地自己就地躺下,接受你的“送行”。只见师傅一手按住羊头,一手将刀子在羊喉咙处“嘶嘶”一个来回,羊血立刻如泉涌,羊不“哭”不叫,四蹄动弹几下,便一命呜呼,静静在那里只等被剥皮。我立刻想到,“任人宰割”这个词就源于羊与死亡超水平的默契。

羊的温驯构成了“替罪羊”一大功能。于是,羊代人受过,也便有了“替罪羊”一说。传说“先知”易卜拉欣在梦中见到“真主”安拉,安拉启示他要宰杀自己的儿子易司马仪,以表示对安拉的虔诚。儿子顺从地对父亲说:“父亲啊,你奉命行事吧!”易卜拉欣恸哭不已,但还是不得已将儿子的双臂用绳索捆紧,把他按倒在地。当他举起刀子的一刹那,安拉派遣特使牵来一只羊赶到了,命令以宰羊代替献子。这只羊就是易司马仪的替身。从此之后,阿拉伯人便根据这一传统,定期宰羊献祭,相沿成习,使穆斯林年年都能过古尔邦节,人人大块吃肉,尽兴跳舞,狂欢三日。没有“替罪羊”就没有古尔邦节,是“替罪羊”创造了穆斯林的盛大节庆。

“烤全羊”是新疆的一道名菜,北京的烤鸭这样的珍贵名肴,摆在“烤全羊”面前,顿显“小家子”气。“烤全羊”通常在高级宴会上才露脸,它那豪华的气派,北京烤鸭只能望其项背。“烤全羊”名贯中外,不在于它有什么不得了的香味,而在于它独特的烤制过程。烤制师傅选用1岁左右的小绵羊,剪去羊毛,给羊灌入泻药,使羊肠胃里的杂物排泄干净。然后,厨师在事先备好的房间里点燃火炉子,室内温度高,把羊牵进去没多久,羊就被烤得直喘粗气,浑身大汗淋漓。闷热,使它干渴难耐,急欲饮水,可摆在它面前的不是凉水,而是拌着小茴香、大料、花椒等香料的咸盐水。羊咕噜咕噜地猛喝个够。越喝越渴,越渴越喝,可是端来的还是香料水,它又喝得一干二净。

一两天后,由于羊肠胃里无食物吸收,喝进去的香料盐水逐渐渗透全身,至此,羊的“饥渴日”结束,迎接它的是“寿终正寝”。羊在人类精心设计的陷阱里,受够了糟践之后,一步步走向死亡,又用自己的“豆蔻年华”演化成了新疆名吃。

羊在专用基金的馕坑里烤熟后,满身“金黄”,肉香四溢。食客们大快朵颐。羊的磨难酿造了肉香,人的聪慧把肉香推向顶峰。人类社会越进入文明羊的末日越发震撼人心。羊给人们的穿戴和装饰也制造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革命,几乎将人类皮装化,这是羊的末日的又一个功绩。

新疆流传“库车的羊羔子一朵花”的说法,盖因库车的小羊羔尤其是黑色小羊羔毛自然卷曲,油光鲜亮,质地柔韧,弹性极好,才有了“一朵花”的赞喻。库车羔皮羊是库车土种羊和苏联卡拉库尔羊杂交而成的,专用来生产羔皮。初生羔必须在十天内宰杀,头三天内宰杀的是上等皮,四到六天内宰杀的是次等品,七到十天内宰杀的是三等品。两三个月年龄的皮叫二毛,价格就要被打折扣。最有价值的羔皮是小羊刚从“娘肚子”生下,还未睁开双眼,还未看清这个世界,还未找到它“妈妈”的奶头,便被立即宰杀,这类羔皮是上品中的上品。可这是不是太残忍了!库车皮帽只能在炎热的夏季做,工序繁多:刮杂毛,补窟窿,剪形状,梳蓬松,敲土尘。帽子做成后,要套在模子上,置于阳光下暴晒8-10天。帽子干透了,也就成型了。这样加工出来的帽子,在地上掼几个来回,也不变样,被人称为“绝活”。

这确是美丽万方,妙不可言,但在那凄恻的艳丽中,掩埋着嗷嗷待哺的天真可爱的小羊羔的滴滴鲜血呀!

对羊的末日,我们该记住它还是忘掉它呢?

2个评论

  1. 大O小e:

    生日快乐~

  2. cx:

    谢谢OE。建议后面加个C,倒过来便是……,我这里有的是C,哈哈!
    我是快乐的,你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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