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伤口
昔日旧友造访,很是高兴。自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大诈骗犯”后,“退出江湖”,当起了“隐士”,用“门可罗雀”来形容还是挺贴切的。陋室居江边,江边有一片树林,树林里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少,晨梦屡屡被这“百鸟交响乐”吵断,别有一番“罗雀”景。加之本人身负枷锁,不喜串门,更是“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人生低谷,有朋来,一般都是相交多年、知根知底、可经风雨的旧友。人间冷暖,倒霉者体味最深;回归自然,失意人向往最切。
好朋友都是医生,自然毫不忌讳你的心灵创伤,而且还要热忱地撩开你的伤疤看看愈合情况。愈合得慢,他还要自以为是地为你开出药方来。好在本人这段时间有所修炼,一点也不在乎。整个晚上,大部分时光都费在探讨某种方案的实施——万一法院屈服于邪恶势力做出不公正的审判,该如何如何……。尽管我很不愿意谈起那倒霉事,但朋友全然不顾这些,依然故我,而且一脸严肃,犹如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大将军。是啊,这浑浊的世道有什么坏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呢?体制无能,主持正义为民请命者如编制不足的救火队员。百姓有冤,只能寄托于“闹大”,闹到能够惊动中南海,闹到能够“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甚至以暴除暴!这种无奈的行事方式,已经成了弱者的思维习惯。我相信,假如“万一”如果出现在我的身上,也会有人为我伸张正义,搅它那魔鬼世界天昏地暗不得安宁的;结果也可以肯定——邪不压正,天不藏奸。但是,我呢?我还能有多少时间做些实事呢?难道这辈子的后半生就这么耗费在与邪恶人性抗争的官司里?我可没有“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豪迈情怀。说着想着,一股悲凉不禁袭上心头。
朋友的“泰山”出身黄埔,开始时拥蒋,以为蒋校长可以救治贫弱的中国。抗战胜利后内战爆发反戈拥共,认定跟着共产党走中国才有希望。然而,几十年来政治运动不断,老人家因为多彩而复杂的人生引来无数屈辱,只是到了改革开放才获得第二次解放。尽管屡遭不幸,但“黄埔精神”灌溉的那种正气和理想主义精神始终不灭,对我们很有感染力。
朋友看透我的心思,说,人生有如种菜,你一直想着怎么样把菜种好,但虫害可能毁掉你的菜园。这时,你是认为种菜重要还是除虫重要?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辈子我真的一心只想种好菜园,希望能为人们的餐桌增添一点颜色,了却平生心愿。有了害虫,当然想除。但是,如今卖农药有假的,除虫药也有假的,有的虫子不除还不要紧,一旦除之,却越除抗药力越强,甚至反过来加速毁灭我的菜园。朋友说,我们从小的理想不就是为了实现一个公正平等自由的社会吗?我老实地告诉他,对我党,对今天我们这种制度,是失望比希望的多,痛苦比快乐的多。据说秦始皇一次东巡,一时性起要扩大疆土,东起函谷,西至宝鸡,普天之滨,莫非王土。他身边一重臣笑着说:太好了!多放些动物在里面吧。要是有敌进犯,只要叫糜鹿去抵抗就可以了。秦始皇听罢,扩疆计划也就罢了。秦始皇是明智的皇帝,他自知虽尊为天下始皇帝,但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守住庞大的疆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疆土大了,什么野兽都会有。人的腐败不足为怪,制度的腐败才是最可怕的。一个地方出几个腐败分子,无非是多了几个兽类而已,如同菜园子里几只小虫而已。而制度的腐败,却是可以成批量地生产野兽,而且是可持续地成批量生产!如果连除虫药都是假的,这菜园子还有什么可救呢?
我们的制度,从建立的那一天,就标榜着一切为了人民,实现社会公正。这种制度的建立溶汇了多少先辈伟大的梦想,用了多少先烈的生命和鲜血浇灌而成!但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制度却产生了惊人的异化,人民的位置越来越淡漠,人民的基本权利的保障体系越来越脆弱,实现社会公正也越来越艰难。时代变了,但这种管理国家政治的制度大成不变,已经走到尽头了,却很多人还在沾沾自喜——这难道不是一个中国的伤口!
伤口在,痛依然在,除非已经麻木,除非是植物人。这使我想起我们那一代最喜欢的诗人之一——公刘的一首诗,题目好像就是《中国的伤口》,诗文很简单但很深刻,八句话:
我是中国的伤口,
我认得那把匕首。
舔着伤口的是人,
制造伤口的是野兽!
伤口还没有愈合,
碰一碰就鲜血直流。
这是中国的血啊,
不是你们的酒!
心海无波澜,只是欠长风。一股奔赴战场的激情又在朋友的鼓动下涌上来了。想起郁达夫先生写过的关于人性的一篇文章。一早醒来,忙把这篇文章找了出来——
温柔敦厚,诗人之旨。我国的国民性向来就是这样,所以克已复礼,每以忠恕之道待人。结果,就成了爱好和平,宁人负我,毋我负人的习俗。但是被迫得厉害,当然也会和耻近乎勇地愤激起来。文王一怒,非要把凶猛,残酷,贪得无厌,奸杀残暴诸种恶德铲尽不可。
可是人性里带着兽性,同兽性里带有人性一样。敌人的残暴恶毒,虽是一般的现象,但兽尚且有时会表露人性,人终也有时会表现本性的无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丁祭之前,衣冠士夫,丁宁致祭的时候,就是牛眼里也会流泪。子鹿被掳,母鹿与悲,骨肉之爱,本来是人兽相同的。
淮尔特说,从丑恶中发现出美来,是艺术家的职分。所以,我也说,从兽性中去发掘人性,也是温柔敦厚的诗人之旨。
郁达夫,一个善良的作家,总想从丑中发现美,从恶中发掘善,可最后还是被一群“人性中带着兽性”的人所杀。他要“从兽性中去发掘人性”,是艺术家的事情,但郁达夫的死告诉了所有活着的人,兽性再完美,依然是野兽,绝不可能成为人!

多好的同学,上帝还不惊醒!
2008 十一月11日 @ 17:45
尖锐激化的社会矛盾考验着社会治理能力
2008 十一月12日 @ 9:57
时节不好,有时我(是我)会想干脆连这园子也弃了吧。。。。这园子是种菜用的为啥会长虫?。。。。
2009 三月18日 @ 14:25
陈总是老山羊,令人钦佩!
2009 三月18日 @ 1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