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夜话

一个远离了硝烟弥漫的战场的士兵，盔甲已解，衣带渐宽，狠狠地当了它一回“老庄”，超然于嚣尘。其实，要像老庄那样洒脱，还真不容易，定力不够，六根不净，不时还会偷偷地“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最近，全世界都在关注着金融危机，无论是总统还是平民，无论是富翁还是穷人。媒体不断传出企业倒闭、老板自杀或潜逃、失业队伍急剧庞大的消息。每每听到此类消息，不免揪心（完全与天下兴亡与谁有责无关），虽然知道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看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其实是一种很难达到的高境界。

尽管如此，本人还是尝到了“人往低处走”的乐趣——安静地读圣贤诗书，平静地观世间百态。当年从机关下海，第一次尝试着“人往低处走”。多数朋友持反对意见，更是以为我不是经商的料，这其中包括我那已经去世的母亲。除了商人应该具备的某种精明在我的身上很难找到之外，再一个就是我被普遍地认为“狼性不足”，不能适应这充满着欺诈和陷阱的社会。老祖宗不是早有一句名言吗——资本的每一个毛孔都流着肮脏的血！后来，我确实在商旅途中受到了“一只来自西部的狼”的严重伤害（把我嘶咬得至今心口还在滴血）。但我始终对我不适从商的说法不以为然，常拿着伟人暗自相比，曾经不是也有人说毛泽东一介书生不会打仗吗？带着被狼嘶咬的伤痕依然我行我素，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不想改变自己。其实，我很欣赏牛根生的一句话：小利靠智，大利靠德。我以为这才是能成大气候的中国商人的最高智慧。牛根生没什么大学历，但读了不少书，做了不少好事，是当代“儒商”。中国需要“儒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恪守此道，方能走远。《老子》有一句话：“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王、公、天、道，都得遵从，但即便是王、公、天，都需循道。无道之行，如雷曼公司，如三鹿奶粉，还有那为了谋不义之财而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的新广公司，终究都是走不远的。

那只“来自西部的狼”还在嘶叫着。我再一次选择“人往低处走”。老板说了数次出来做事，都婉言谢之。心带枷锁，怎能做事？其实，人往高处走，不易；人往低处走，更难。难在什么地方呢？难在你的心态。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常理，是惯态。反方向，就是反常理，反常态，不为一般人所为。人往低处走，往往被人视为逃避现实的选择，视为某种失败后的无奈。甘于这种无奈，几乎等同于自我毁灭。孔子就很反对“人往低处走”的。他的弟子子贡说过：“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低处是什么地方？低处是脏水臭水恶水浪水聚集的地方！是“众恶”所归之处！所以，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始终高扬的是积极进取的旗帜。但道派人物老子却相反，他并不这么认为。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有静。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矣。”老子特别欣赏“水”性，一是认为“水”看似柔弱实则无坚不摧，二是“水”往低处走与世无争可避危险所以无忧。学会了“水”往低处走的本事，能居众人所恶之处，就是临近常人无法接近的最高境界了，几近于“道”了。

孔子的儒家学说，一般被人们看作是积极“入世”的伦理哲学，常有“半部论语治天下”之说；老子的道家学说一般被认为是消极“出世”的伦理哲学，按照老旧的观点，就是回避矛盾，回避斗争。这一套伦理，似乎与这充满着竞争的世界很不适宜。最近在书店的书架上看到两本书，都是李零写的，一本是解读《论语》的，叫做《去圣乃得真孔子》；一本是解读《老子》的，书名就叫《人往低处走》。按照李零的观点，中国传统的经典当数先秦的诸子百家学说；诸子百家影响最大的当数儒、道两家。而最能代表中国古典智慧的不是那些汗牛充栋的典籍，而是四部书——《论语》、《老子》、《孙子》和《周易》。这四部书，我懵懵懂懂了三部，《周易》还没看懂。

以本人井蛙之见，李零的观点很对胃口，古人的智慧光芒，当数那真正的百家争鸣的先秦时期最耀眼。几千年的中国历史，在思想宝库中能当作不贬值的“中国货币”留下的，当数诸子学说，1840年后、1911年后似乎都是个空白，1949年后更是空白。人在不同阶段应该读懂一些那些充满着古人智慧的书，而立之年前应该读懂《论语》，不惑之年时应该读懂《老子》，还应读懂《孙子》（尤其从商者。至于《周易》可能要到六十岁后再读懂它吧）。遗憾的是，当年读了《论语》，天下已经有人在治了；应该读懂《老子》的时候又深陷世俗无法超脱。细读《孙子》，还是留洋在外的儿子敦促的，因为他的洋教授给他布置了一道作业——让他讲讲中国的孙子兵法。既没当过兵又缺乏国学知识的儿子，哪能应付得了对中国传统文化深有研究的洋教授？于是他求救于老爸，老爸也就细细研读了《孙子》。读懂又感到遗憾，因为此时老爸找不到沙场点兵了。至于《周易》，许多世俗之人都将它庸俗化了，当作神秘的赚钱工具向人们展示着未卜先知招摇撞骗的技巧。因为反感此德行，所以不敢碰它。但我想我一定会读懂它的。

中国是个没有宗教的国度，正是孔子和老子、儒家和道家构成了立体式的中国传统文化。儒家和道家的学说历来是混杂在国人的脑袋瓜子里，半是宗教半是迷信，后来演变成“儒教”、“道教”，都是假的，谈不上什么“教”的，因为功利性太强。中国的知识分子，无论入仕做官的还是半路出家干别行的，其处事性格，更是儒道两面性的典型表现——正面是儒，背后是道；人前是儒，人后是道；快乐时言儒，痛苦时言道；喜世时言儒，厌世时言道；顺境时言儒，逆境时言道。到了最后，非儒非道，非驴非马，其因全缘于“功利之心”。

其实，老子倡导的“人往低处走”，比人往高处走更难。老子的无为不是不为，老子的不争不是无争，老子将“居下”视为“上善”，不是失败的选择，而是韬光养晦宁静致远。人往高处走，是一种追求；人往低处走，是一种境界。儒家引导“入世”，追求完美人格和完美世界，激励人往高处走，追求的是险峰绝顶上的无限风光；道家引导“出世”，追求返璞归真、平淡祥和，鼓励人往低处走，低调做人，温厚处事，追求的是领略了“一览众山小”迷人风景后的海阔天空。人生的路不长也不短，有时需要奋力地往高处走，有时需要平静地往低处走。人往高处走时，可不要总是仰视着天空，请注意脚下的路，悬崖峭壁往往就在身边；人往低处走时，可不要旁若无人，请环顾前后左右，小心小人的臭脚将你的水池当作他的洗脚盆，坏了你的清静。

在纷杂的当今世界，能够守一处宁静，守一份朴素，守一份自然，是很难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