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多少年才能抵达河对岸?(3)

 

经济与政治

从经济发展的角度,往往也是最初的阶段,私人品比较多,越往后发展,公共品越多,政治也越来越重要,这就是我们这三十年经历的过程。

宗教原则、意识形态对前苏联的约束更大一点,必须先把政治、宪法上的那些词改了以后,经济上才能改。我们也改了一些,但是我们可以不全改,可以先目标不是很明确地往前走。

公共品越多,一定有更多利益集团的参与和更多的制衡。公共财政越来越大,政府掌握分配的资源越来越大,反腐败的问题、利益制衡的问题越来越重要。

从经济学角度来看,政治不过是经济活动的一个延伸——除了意识形态、原则、理念、道义这些因素之外,政治就是分配公共品的一个机制。整个经济分成两种物品,一种私人物品,一种公共物品,私人物品由市场来配置、分配、交易,实现资源的配置。公共品因为交易成本、定价成本太高,就用公共的办法,用收税、公共财政、提供公共品的办法来提供,包括制度也是一种软性的公共品。政治的本意就是在这些问题上,公共品的供给是调节利益冲突的一种机制,需要各种政治的规则。而一涉及到公共品就会有公权谋私利的问题,因此要制衡。

政治最基本的问题是两个,第一是参与,第二是制衡。参与就是各个利益集团要有代表来参与这个公共品的分配。西方那些国会一天到晚讨论,不是讨论意识形态——要搞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共产主义的问题——而是给黑人多少补贴,给妇女多少补贴,给哪个州多少补贴,是讲公共财政公共分配的问题,各个利益集团都要参与的。

第二是要制衡。各个利益集团之间和各个政党,政治派别之间要相互制衡,在有权力的各个部门之间要相互制衡,防止以权谋私、防止腐败。为了达到参与、制衡,就需要有法制。因此,政治的三大问题也都是经济的问题,参与、制衡和制度、规则、法制。这就是政治改革的三个问题。

在经济与政治的关系上,首先,二者不可分;其次,经济首先涉及的是私人物品的分配问题,如果私人物品和公共物品的供给相对有一定独立性的话,也许私人物品方面的改革相对容易一点,配置私人物品的市场相对容易建立,不需要社会大的变革,你只要让大家交易,马上市场就形成。公共品的改革相对困难;第三,从经济发展的角度,往往也是最初的阶段,私人品比较多,越往后发展,公共品越多,政治也越来越重要,这就是我们这三十年经历的过程。

30年前的农村改革先给了大家交易权,私人物品就开始发展起来,万元户开始出现,大家可以买到消费品了,农民就有了钱,第一件事就盖了房子。房子是私人品,很长时间,在农村,在小城镇,我们看到,房子盖得很好,装修也很好,出门一走没路,泥泞的小道,就是没有公共品。进入了城镇化,城市化,公共品越来越重要,污染的问题越来越重要,社保的问题越来越重要。人们对私人品的需求基本满足以后,社保、医疗、教育这些公共品(至少是半公共品)越来越重要,政治就越来越重要。因此,从经济的发展过程来看,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发展中国家来说,恐怕自然也是先在私人品供给上实现私人品的改革,然后逐步进入公共品的领域。这几年,政府转型、政治改革也提上议事日程。

通常大家讨论政治改革、经济改革,究竟以哪个为前提?这个没有定论,不同国家情况不一样,转轨经济学一般原理说与私人品有关的制度比较容易改革,可能先改,后面的东西往往涉及面比较广,因此,政府改革后改。但是不能说,经济改革就不需要政治改革的前提。十一届三中全会就是一个重大的政治改革,从文化大革命的政治路线转变到现在的政治路线。从闭关锁国的政治到一个改革开放的政治,这是一个重大的政治变革,不能说中国没有政治变革就搞了经济改革。

中国当时的政治改革确实不如前苏联政治改革的迫切性那么大,他们有宗教传统,宗教原则、意识形态对他们的约束更大一点,必须先把政治、宪法上的那些词改了以后,经济上才能改。我们也改了一些,但是我们可以不全改,可以先目标不是很明确地往前走。

中国与苏联东欧的利益结构很不一样。改革起点上,经过70年的计划经济,当时苏联整个经济已经不增长了,它的利益格局完全发生了变化,既得利益都不增长了,因此想保护旧体制的既得利益集团已经越来越小。前两天我在意大利开会,盖达尔去了(他在叶利钦手下当过一年的总理),他说我们当时为什么搞政治改革、搞民主,不是西方人希望我们搞,是我们自己要搞,80%的票投给叶利钦,当时80%的人希望搞激进的改革,希望彻底摧毁旧的政治制度,希望回到欧洲去,不仅是当时宣传起作用,而是俄罗斯的社会结构有这个基础,我们认为我们有责任。

文化大革命给中国经济带来很大摧残,但是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后,1977、1978年我们经济每年10%的增长,当时不存在一个彻底革命的社会基础,既得利益还可以撑,只不过既得利益集团因为文化大革命搞得很乱了,当利益格局比较稳定时,所有人的意愿都是马上发展经济。我们当时不搞彻底的政治改革也能搞经济改革。

改革三十年到今天,大家很自然推出一个结论,下一步政治改革将会是重点,因为你的历史已经发展到这个阶段。公共品的分配,一定有更多利益集团的参与和更多的制衡。公共财政越来越大,政府掌握分配的资源越来越大,反腐败的问题、利益制衡的问题越来越重要,这时候,自然更加提上日程了。

腐败问题是转轨当中的一个典型问题,是过渡时期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腐败严重呢?一方面我们发展导致公共品越来越多。另一方面过去很多体制没有改,很多权利还是公共权利,本来应该变成私人品、变成私权,仍然还是公权,结果就是我们的公权特别大,腐败的可能性特别大。

天下一共两种权利两种利益:公权、私权、公利、私利。以公权谋公利是政府的职责、公务员的职责;以私权谋私利,这是私人和私人企业的本能;以私权谋公利,是雷锋,现在我们捐助四川地震也是这种利他主义;以公权谋私利就是腐败。

首先要问的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公权?当有那么多的公权,那么多人可能腐败的时候,惩治腐败的成本抬高,腐败是惩治不住的。经济学讲什么事都没有免费午餐,要监督公权、加强监督机制,结果弄出一个监督委员会加一个监督监督委员会,有人还提议要成立一个监督监督监督委员会的监督委员会。香港一个廉政公署能够解决问题是因为港府的公权很小。

首先需要减少公权。有人批判双轨制改革提供了腐败的机会,公权可以货币化了,以前那点公权只是人家送瓶茅台酒、中华烟,现在可以送十瓶茅台酒,他喝不了可以卖,这还是小的货币化,后面塞钱更大了。这是典型的过渡问题,不是改革的问题,而是没有改的问题。如果不继续改革,过渡性腐败就会变成制度性腐败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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