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夜话

自从母亲别我永去

我便不再看它一眼

深怕那一大滴泪水

落

下

来

湿了人间

——桑恒昌：《中秋月》

今天是中秋节。中秋节是母亲的生日。这几天夜里常梦见母亲，梦醒时分，只能倚着阳台，仰望茫茫星空，心如一江秋水。

早晨6：00起床，远望天边，乌云翻滚，黑雨欲摧，台风已经坏了整个天空。于是急忙驱车到莲花山母亲长眠之地。路上转了几个花店，店门都还没开。情急之下，跑到解放军总院门口，终于在一家勤劳的小店里买到了一束鲜花。我不问价钱便买下，正巧雨到。店老板也许见花卖得有些离谱，便送了一把雨伞，正好用来遮雨。

母亲生前爱花，爱各种各样的鲜花。母亲在时，家中的花在母亲的精心培育下开得灿烂可爱。母亲走后，令人感到诧异的是，所有的花儿几乎枯萎凋零。古人常有“天人合一”之说。我不知道自然界与人之间是不是真的存在着“天人感应”的密码。记得2005年11月7日，已是凌晨3点，我和太太整夜未眠，因为我们要做出一项重要的选择。那时德阳市检察院已经将我当作“大诈骗犯”和其他三个所谓的“同伙”起诉到法院，进入法律程序，三个所谓“同伙”已先期被羁押在牢房里，只有我这个“主谋”一人是“自由人”仍然“逍遥法外”。但既然起诉，牢狱之灾已经难免。当时的我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依许多人劝告“走为上策”远走高飞消声匿迹，但这种选择的结果可能是所有往我身上泼的脏水就这样被泼定了，我一辈子都不得安宁屈辱地象老鼠一样的生活着；要么勇敢面对“莫须有”的指控期待公正审判，尽管这种选择需要足够的勇气走进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牢房，需要有足够的毅力顶住来自各个方面对我的议论乃至毁谤，甚至需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准备万一法院也不能公正审判的话。但不管怎样，这种选择也许还有清白还我的可能，只要是公开审理的话。当我们最后决定选择后者时，突然间惊雷炸响，闪电赫赫，大雨倾盆，刹那间好似天翻地覆，犹如心中无比的苦痛与愤慨在向天怒吼。这惊雷、这大雨莫非是在昭示着什么？是昭示着去还是昭示着不去？是“走为上策”还是“去为上策”？此次西去是凶多吉少还是正确选择？天意难知。事后才明白，老天爷实际上已经昭示，我们的这种选择，注定了还有一个悲剧将要发生——母亲在我“自投罗网”后的第10天，由于承受不了如此耻辱的打击而溘然长逝！

母亲已经走了三年，但四川那个人为做出来的鸟案至今还未了结！这个“人造地震”对人的心灵的伤害程度丝毫不亚于汶川地震。汶川地震让活着的人们看到的是光明和对执政党的信赖，而这“人造地震”让人们看到的是黑暗卑鄙无耻并在摧毁着人们的信仰大厦，玷污着千年的道德殿堂；汶川地震播种的是爱，而“人造地震”播种的是恨！我默默地站立在母亲的墓前。我记得在此之前，每次来看望母亲，都是风和日丽。但今天，静寂而幽暗的陵园里站着的是一个与母亲一样孤独的儿子，只有风声雨声在陪伴着我与母亲灵魂的对话。三年了，我无法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我能让母亲看到的是什么呢？看到的是一个无法抵御被污染的公权力的弱者！看到的是共产党实现社会公正与正义的承诺在某些人手上彻底地粉碎了的现实！看到的是几个无辜的人乞求公正伸张正义的艰难路程！看到的是跪在母亲坟前的一颗几度破碎的心！这颗心，本应该是一颗感恩的心，一颗感恩母亲、感恩家人、感恩朋友、感恩社会的心，但这颗心现在却被一把阴毒邪恶的剑深深地剌中了，一直在流血……

三年了，也不知道做过多少关于母亲的梦。有人说，如果母亲走时你没守在身边，母亲就会将许多话许多事用梦传递给你。我不相信“玄学”，但我相信这道理。这辈子我亏欠的人很多很多，但最亏欠的，还是母亲。母亲孤独时，我没能多拿出一些时间去倾听母亲的唠叨；母亲生病时，我没能多在母亲的床头嘘寒问暖；母亲健康时，我没能带着母亲去领略祖国的名山秀水今古奇观……我甚至不知道母亲最爱吃什么零食最爱穿什么衣，不知道母亲最喜欢什么样的手饰什么样的提包。有人说，母亲是一个愿意自断羽翼，套上脚镣，终其一生成为奴隶的人，是一个愿意独自承担一切苦厄，忍受曲解，失去整个世界的人。我的母亲，也是如此，她爱子女远胜过爱自己，珍惜子女的声誉远胜过自己的生命！母亲是一个甘为“奴隶”的人。她可以为子女断羽翼上脚镣担苦厄受凌辱，但就是不能看到她的子女被断羽翼、被上脚镣、承担苦厄，经受凌辱。因此，母亲走了，走得那么匆忙，走得那么慌张，走得喘不过最后一口气，等不得儿子与她说上最后一句话、看上最后一眼……

这辈子我最亏欠的是母亲。但是，无法弥补了，再也无法弥补了！

中秋之月，从此难圆。我把吃了一半的月饼与鲜花一起放在母亲的坟前。以前我过生日，母亲总是按照风俗习惯，早早地给我煮了鸡蛋和长寿面。今天儿子无能，怕煮得不好，只带来中秋月饼，我吃一半，母亲吃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