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道何以尊严?
今天是教师节。温家宝总理将八位老师请进了中南海。而我,今天要把我的四位老师请进我的“海岛”。
“老师”是崇高的,神圣的。前不久到湖南岳麓书院,对何谓“师”更有深刻的理解。老师就像普罗米修斯,把文明的火种传播给后人。尽管如今“老师”这称号屡有被玷污之例,如大地震中的范跑跑,如让幼儿园的小朋友、小学生送礼的。但我相信,绝大多数的老师在选择了他的今天的职业时,都还是能够“为人师表”的,自觉维护“师道尊严”的,否则,就不可能产生出许多优秀的学生来。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遇到许多老师。恩师是不忘却的。我一直记得我一生中最难以忘却的四位老师。
他从1975年我们高中毕业后到今天,30多年来仍然与众多弟子保持着不断的联系。这位老师,同样经历过沧桑人生,一辈子就做着一件大事:执教鞭不误人子弟,铸师魂以昭示天下。几十年,他弟子满天下。前几天,一位女同学“率先”当上了“奶奶”,请了老师和几个同学到场共贺她的“提升”。这次与老师相聚的时间很短,因为老师很忙,他有三个聚会都必须参加。老师是一个古道热肠之人,也是一个洁已爱人之人,更是一个谦逊自重之人。七五届的学生尊他,七九届的学生也敬他,六七届(初中)的学生爱戴他,他的根好像就是长在学生中。在这些学生中,许多都有大大小小的“官职”,可能也都比他“有钱”。但是,叫他开口让他的弟子们为他做些什么,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开金口。那天早晨,我们从酒店起来,吃过早饭后他就匆匆到总台去。等我们明白,才知道他已经结好了房账。其实,有位带“长”的同学是完全可以“处理”的,但老师以为,这是“私事”也是“小事”,不必给他的学生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老师就是这样!
这位老师,因为有了他,才有了如同岳麓书院朱熹对弟子们之间的那种凝聚力。因为有了他,才让遍尝人生百味的弟子们深感人间万物唯有真情宝贵。人如果只是一种物质世界的动物,肯定苟活不长。而人成为感情世界里的动物,痛苦也会变成美酒。对于这位可敬的老师,我曾在《既然要走路,还怕摔倒吗》、《海岛游思》和《家有千金,其乐无穷》等文提过,他的名字叫翁祖信。
小学时,我在家乡的永宾中心小学念书。好像是三年级,老师将一位女同学安排成为我的“同桌的你”。但这位女同学很“刁蛮”,擅长起绰号,爱打小报告,经常欺负我。当时我刚从外地回到乡下,一口“京腔”不会说本地话,她就老捉弄我,给我起了很多绰号,什么“两个声”、“扁扁头”、“北京仔”等等,甚至恶作剧地将蚯蚓放在我的书包里,然后嫁祸于其他同学。不能容忍的是她在书桌上划了一条不公正的楚汉界线,她的“领土”面积明显地大于我,我不小心越界她就用铅笔尖刺我。忍无可忍之下,一天,在她放学的路上,我拦住她狠狠地揍了这个“同桌的你”。站在边上的同学们平时都讨厌她,拍手叫好,为我加油,直打得这“小恶妇”惊天动地地哭喊着。第二天,我被老师叫到教室外,叫我张开小手,狠狠地打了我三戒尺,并取消了我的“六一节”合唱团的指挥资格,还罚我站了一堂课。我感觉这位平时和蔼可亲对我特别好的老师,这次对我却处理得很不公平,于是委屈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撒了一身。下课了,老师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小手看了看,说:“痛不?”我点点头。老师一边抚摸着我的小手,一边说:“记住了没有?”我又点点头,但眼泪又掉了下来。老师说:“你是一个好孩子,但你是一个男孩子,记住,男孩子就要像个男子汉!对女同学,你也要像个男子汉去爱护她,不是用打!”
平生我第一次听到老师说“男子汉”这个词。尽管我当时对“男子汉”的含义还是懵懵懂懂的,但“男子汉”这个词从那时起就深镌在我的心里。这位可敬的老师的名字叫陈幼康。后来碰上“文化大革命”,我再也没有见到这位人生第一个的启蒙老师。
1975年中学毕业后,我回乡那个“广阔天地里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那是一个极其苦闷的日子。1976年天安门事件发生后不久,我们对前途更为悲观失望,整天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叫嚣搅得更加心烦。痛苦之际,我找到我的一位中学老师,老师也非常的苦闷。因为当时正在追查“天安门事件的反革命分子”,我们一起回到母校,躲在母校后面的一座小山上长谈。老师极其激愤地谈起“文化大革命”,谈起“文化大革命”之前的历史,谈起了“胡风反党集团”,谈起了“彭德怀事件”。老师说,“胡风只是按照正常的途径向党提意见,怎么就成了反党?”“彭德怀的万言书一句都没有错。把开国功臣彭德怀打成反党,天地不容,后来就发生了三年自然灾害,死了多少老百姓!”……老师说的胡风,我当时根本就不懂。说的彭德怀,我只知道是当时一直在批判的“党内第九次路线斗争”的“反革命总头目”。我第一次聆听到平时我听不到的历史,第一次感受到正义的热血在全身激荡。我与老师说,现在都没有地方打游击,如果有,我一定要去!老师说,相信这样的天道不会太久。果然,没过几个月,江青的“四人帮”灭亡,举国欢庆。
这位使我第一次知道历史真相的老师,第一位让我学会思考探求真理的老师,他的名字叫林垂枨。
1981年6月,我们从党校大专班毕业。毕业之际,几个同学到我们敬重的哲学老师的宿舍里座谈,也是一个小小的告别聚会。这位老师之所以让我们敬重,一是他的博学,二是他的经历。边疆二十年的风雨,给老师坚毅的脸上留下了永不消失的痕迹。临别时我们请老师留个“赠言”。老师沉默了许久,说:“无论如何,都不要自杀!”当时,空气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我想,当时的我和几位同学,对这句话的理解力肯定都相当有限。老师看过他的许多同学的不幸,而他有幸活了下来,但那毕竟是在过去,是在那不堪回首的年代里。如今,难道在我们前行的道路上还会布满荆棘?后来,当我身陷冤狱、备受耻辱准备在牢里绝食时,我猛然想起了老师的这句话。我的心里不禁一惊,老师的这句话难道就是“谶语”?!
这位老师的名字叫黄宗润。
人生几十年,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眨眼工夫。然而,记忆不会泯灭,美好的记忆是永恒的;弟子代代更迭,但“老师”的生命是永恒的!
小熊向被你请进"海岛"的四位老师致敬!!!
2008 十月1日 @ 19:50